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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坊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梳毛机的嘎吱声、织机的哐当声日夜不息。加了皂液的热水池蒸汽氤氲,羊毛脱脂的效率与效果远超以往。
阿房不再只停留在织坊。她跑去畜牧司的档房,了解不同羊种的习性。
她追着吕不韦的门客,请教成本核算法。她甚至开始思考,如何调整织机,才能更快地织出更厚实紧密的羊毛呢。
这日,阿房巡视梳理车间,看着被筛出的、堆积如小山的短绒和次等绒,心疼不已。
“令君,这些绒太短,纺不成结实的纱线。”工头老徐无奈,“做填充又太费人工,只能当柴烧或是垫畜栏。”
阿房捻起一撮,蓬松柔软,保暖性其实极佳。烧掉?垫栏?她不舍。
“备车,进宫。”
章台宫偏殿,阿房带来了那团蓬松的短绒。
“苏先生,这些绒弃之可惜,可能另作他用?”
苏苏的光球绕着短绒转了两圈,道:“阿房,你们有没有试过,不织布,而是编成衣?”
光影变幻,显示出两根细长竹签,以及一团绒线如何在手指与竹签间灵巧穿梭,如同变戏法般,生长出一片柔软织物。
苏苏补充道:“此技名为针织。工具极简,两根竹签即可。对纤维长度要求低,正好消化短绒。成品弹性极大,贴身保暖,可随体型变化,尤其适合制作里衣、护颈、护膝、手套、婴孩衣物。而且,织错了或旧了,可以拆了重织,几乎毫无损耗。”
阿房死死盯着光影中那逐渐成型的、带着凹凸纹理的柔软衣物,呼吸都急促了。她常年与经纬打交道,思维固化于梭织,何曾想过衣物还能像编席子一样编出来?
“更妙的是,”苏苏光球俏皮地闪了闪,“此法易学易精,无需大型织机,在家即可操作。若推广开来,天下女子,无论能否离家,皆可凭此技换取工钱。这短绒,或许该叫妇功绒。”
一直静听的嬴政忽然开口:“此物可能军用?”
第92章第92章[VIP]
“太能了。”苏苏肯定,“大王,您想,士兵贴身穿着这种弹力毛衣,再套外甲,活动更自如,且多一层保暖隔层,冻伤几率大减。破了随时补,旧了拆了重织成袜子,物尽其用。”
嬴政当即决断:“准。在骊山工坊内设编造司,由……”
他目光扫过阿房身后一脸好奇与渴望的蕙,“由此女官蕙负责,挑选灵巧女工先行学习。编成第一套完整技法与图谱后,刊印推广。此技与秦呢同为国之重技,擅学者,亦予嘉奖。”
蕙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大王,又看向阿房,激动得脸颊绯红,跪下重重磕头:“婢子……臣定尽心竭力。”
阿房更加忙碌了。她不仅要跑畜牧司了解羊种,请教吕氏门客成本核算,思考改进织机,如今还要关注编造司的进展。
她看到蕙如何带着第一批挑选出的三十名女工,从笨拙地握针、绕线,到渐渐织出平整的片状,再到尝试连接成袖。
失败、拆解、重来……蕙的眼中却始终燃着一团火。
一天深夜,阿房疲惫地回到值房,见蕙还在灯下,对着一片织错的护膝皱眉苦思。
“令君,”蕙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您看,若在这里加一针,这里减一针,是不是就更贴合膝盖的弧度了?我试了几种针法组合……”
阿房看着她因专注而发光的脸庞,听着她滔滔不绝地讲着上下针、桂花针,忽然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蕙只是她身边一个安静懂事、识字稍多的侍女。如今,她已能独当一面,钻研新技术,甚至开始思考改良。
“蕙,”阿房轻声道,“你觉得,这编毛衣,难吗?”
“起初觉得难,手都不听使唤。”蕙老实说,“可练熟了,就觉得心里静,手里有准。而且想着这毛衣穿在将士身上,或是卖了钱能让家里孩子多吃顿肉,就更有劲了。”
她顿了顿,小声补充:“坊里已有不少姐妹打听,何时能学这手艺。她们说,织布要织机,她们轮不上,但这竹针,自己削两根就能学……”
阿房心中触动。她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是无数个同样漆黑却可能因为一盏灯、两根竹针而亮起微光的家。
“你说得对。”阿房收回目光,对蕙微微一笑,“这不是废料,这是活路。你做得很好。”
第一批秦呢短褐与浣衣皂几乎同时在咸阳底层市井流传开来。
码头力夫抢购耐磨保暖的秦呢短褐,主妇们则围聚在杂货铺前,争相购买那据说去污强、留淡香、比胰子经用的古怪皂块。
而更精巧的针织软衣,最初只在骊山工坊内部和少数权贵馈赠中流传。
当然,新事物的普及总伴随杂音。坊间很快有老顽固斥肥皂为滑腻巫物,声称用后体肤滑不留手,是消磨丈夫阳刚之气、败坏淳厚古风。
更有御史风闻奏事,一本弹劾市井多皂,妇人多滑,风化不古,其心可诛,惹得朝堂上好一阵窃笑。
少府令也不含糊,直接将北军疥疮患病率骤降五成的军医记录甩出来,那御史顿时面红耳赤,再不敢多言。
但很快,其贴身舒适、活动自如的名声便不胫而走。有商人嗅到商机,开始设法求购针法图谱和毛线。
北地郡的牧户接到了官府收购洁净羊毛、分等论价的告示,欢喜地盘算着扩大羊群。同时,他们也听说了咸阳有种猪油香皂和神奇软衣,心思活络起来。
阴山以北,匈奴王庭。
探子跪在单于面前,不仅汇报了秦呢,还带来了新消息:
“……秦人还大肆收购猪牛油脂,制成一种香块,洁身去垢,其兵卒似比往年洁净。另有密报,秦人女工似乎在用羊毛编织一种极贴身的软甲,具体形制还未探明……”
单于放下骨杯,眼神阴鸷。秦人的变化,快得让他心慌。不再只是坚甲利兵,而是从吃到穿,从用到洁,全方位地变得难以捉摸。
深夜,嬴政独自立于窗前,肩头苏苏的光球散发着柔和的暖光。
“阿政,看见了吗?”苏苏说:“产业的力量,一旦启动,就像滚下山的雪球。北地将因羊而富,工坊因订单而兴,边境因暖而固,甚至,敌人已开始警惕。”
嬴政沉默良久,忽然道:“苏苏,你看见郑伦今日被扶下去时,看朕的眼神了吗?”
苏苏光球微顿:“他很恐惧?很羞愧?”
“不。”嬴政声音低沉,毫无波澜,“是恨。刻骨的恨。寡人砸了他家族的饭碗,断了他一党的财路,还在天下人面前,将他奉为圭臬的礼法踩进了冰泥里。”
他转过身,光影在他深邃的轮廓上切割出明暗:“寡人今日能凭王权威压,明日呢?后日呢?这朝堂上,像郑伦这样,被新政刨了根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他们明的斗不过,就会来暗的。工坊的火灾,原料的霉变,军需的以次充好,甚至,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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