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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国商人开始撤离咸阳。价格战的硝烟,看似突然散了。
尚工坊内,织机声日夜不息。
新订单如雪片般飞来,不仅有宫中的,还有各地富户、甚至其他秦国商人的,他们看到了劝商令的风向。
阿房更忙了。但她每晚仍去夜学,教识字,也听女子们讲白日里的见闻、对织机的想法。
婉娘学会了记完整的流水账。英开始尝试设计更省力的巡逻路线。
一日课后,英忽然问阿房:“令君,你说,咱们女子,以后还能做什么?”
阿房想了想,答:“现在能织布,能护坊,能识字算数。将来,或许能当工长,当账房,当匠师,当官。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但首先,脚得站在地上,手得握着东西。”
她看着堂下几十双亮晶晶的眼睛:“咱们手里有织机,有棍棒,有笔。这就是咱们的地,咱们的路。”
窗外,月色如水。
坊内的织机声,读书声,低声讨论声,交织在一起,汇入咸阳的万家灯火里。
不再是孤零零的战鼓,而是这片土地上,一片正在顽强生长的新林,在风里发出的、深沉而连绵的涛声。
嬴政望着尚工坊的方向,那里灯火零星,却有一种比灯火更坚韧的东西在黑暗中生长。
良久,他开口:“苏苏,听见了么?”
苏苏的光球静静悬浮:“织机声?还是读书声?”
嬴政没有回答。他听见的,是一种更为低沉浑厚的声音,像是无数细小的根系在泥土下伸展,像是坚硬的基石在被反复夯击。
那是秩序在重建,是人心在聚拢,是力量在以一种新的、柔软的、却无比绵长的方式,编织进这个帝国的经纬。
他转身,玄色的衣袂融入章台宫深沉的阴影里。
远处,那哒哒、哒哒的声响,穿透夜色,连绵不绝,仿佛永不会停歇。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第73章[VIP]
舌尖上的秦国
腊月的咸阳宫,地龙烧得正旺。
章台宫偏殿里却像捅了马蜂窝。不对,准确说,是薯窝和豆窝。
农家许行把一本册子摊在案上,手指戳着上面的数字:“……总产一百二十万石,堆满关中十二座大仓。可问题来了——”
许行叹气:“百姓不会吃啊。”
杨端和站在武将队列里打哈欠,他刚从陇西换防回咸阳,还没歇够,听到这句乐了:“吃都不会?煮啊,烤啊,还能咋的?”
许行瞪他一眼:“杨将军说得轻巧。老农抱怨这玩意儿吃多了胀气,妇人嫌费柴火还不顶饿,娃娃说没粟米香。还有人骂——”
他压低声音,“骂这是胡人玩意儿,不配当正经粮食。”
吕不韦这时候出列了。
丞相就是丞相,不慌不忙:“大王,臣以为不必强求。此物既高产,充作军粮、灾年备用便是。民间吃惯了粟米,硬要改,易生怨言。”
吕不韦话音刚落,一位面容冷峻御史大夫便紧跟着出列。他是法家干吏,向来以严守律条著称。
“大王,臣附议丞相。”御史声音硬邦邦的,“《军功爵律》明定:爵位,酬军功斩首。今若以庖厨烹任之事授爵,是乱国家法度,弱将士效死之心。长此以往,民皆逐庖厨之利而轻沙场之功,国本动摇。”
这话极重,直接扣上了动摇国本的帽子。
殿内气氛骤然一紧。
客卿李斯立刻出列,他先向嬴政一礼,随即转向那御史:“御史之言,看似守法,实则拘泥。”
“《商君书·算地篇》有云:民之欲利者,非战不得。其精髓在于以利导民,国强民富。今日之势,新粮堆积,民不愿食,实乃大患。以爵位为赏格,导万民智巧破解此患,其利有三。”
他竖起手指,道:“一解仓廪陈腐之患,二拓军粮便携之途,三固关中丰收之基。此功,虽不直接斩首,然其利国、强兵、安民之效,岂逊于阵前斩首一级?此正乃法家因势利导,以成强国之真义,何来乱法之说?”
李斯引经据典,逻辑严密,不少朝臣暗暗点头。
“哼。”
一声冷哼从右侧勋贵班列中响起。一位老世族踱步出列,他是嬴姓宗亲,封地在渭北,以出产上等粟米闻名。
“巧言令色。”老世族睨了李斯一眼,面向嬴政,“大王,纵然这薯、豆能做出花样,终究是贫瘠之地所出的贱食,我老秦人,自先祖起便以粟麦为主食,以牛羊豕肉为贵。此乃礼,是传统。若举国大力推崇此等贱食,岂不让关东六国笑我大秦无好粮、无美食,是只知饱腹的蛮野之国?体统何在?颜面何存?”
这番话代表了最顽固的守旧观念,将饮食直接与国家尊严、文化正统挂钩。
“荒谬。”
许行再也忍不住,激动出列,脸都涨红了:“粮无贵贱,能活民者即为上品。昔年墨子奔走列国,见饥民食土咽糠,曾言:食者,国之宝也,民之司命也。只要能让百姓吃饱、吃好,便是薯、豆,亦胜于金玉。尔等只知粟麦贵,可知去岁寒冬,若无薯芋杂粮,关中要添多少新坟?。”
他提到墨子与饥民,情感澎湃,让一些出身贫寒的官吏动容。
此时,一位熟悉礼制的博士也迟疑开口:“大王,老世族所言,虽有过激,然《礼记》确有载,食饮有节,器物有度。骤然以新异之食乱百姓餐桌,恐失其序。不若徐徐图之,先于官仓试食,再……”
“徐?如何徐?”
一直沉默的蒙武突然闷声开口,武将的实在压过了文人的弯绕:“大王,末将是个粗人,不懂大道理。只知去岁边军试配薯干,耐储存,士卒冬日怀里揣两块,热水一泡便能顶饿,比粟米团子方便。若百姓多吃薯豆,省下的粟麦便能更多运往边关。边关的儿郎能吃更饱,力气更足,砍起匈奴和六国的脑袋来就更利索。这,算不算军功?算不算为国出力?”
蒙武的话朴实无比,能强兵,就是好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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