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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丈。”黄歇上前:“老丈。”
老农吓了一跳,见黄歇衣着虽简,气度不凡,慌忙要跪。
黄歇扶住他:“试试这个。”
他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副曲辕犁。铁制的犁头泛着冷光,辕身弧度优美,还带着个省力的轱辘。套上牛,黄歇亲自扶犁。
“驾。”犁刀切入土地,不是划,是切。泥土听话地向两侧翻开,又深又匀,带着湿润的气息。一垄地,老农要折腾半天的功夫,眨眼间就犁完了,尽头还留下一个漂亮的土丘。
老农看呆了,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大、大人,这犁,神、神了。”他枯瘦的手指想去摸犁身,又缩回来,“这得多少钱?”
“送你。”黄歇擦去额头的汗。
老农的眼睛瞬间爆发出光,那光是饥饿的人看见食物,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的光。但光只亮了一瞬,就像被冷水泼灭的炭火,迅速黯淡下去。
他摇头,很用力地摇头,后退一步:“不敢要。”
“为何?”黄歇心一沉。
老农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手指却指向远处那片气派的庄园:“用了秦犁,族长会收走我的田,打断我的腿。说用秦器,就是心向秦,是叛楚。”
叛楚。就这么两个字,把黄歇钉在了楚国的土地上,动弹不得。
他回城的路上,看见三辆满载的马车从项氏庄园侧门驶出。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玄鸟纹秦呢锦缎,和陶坛上清晰的秦酒·烧春烙印。
百姓不敢用,贵族偷偷享。
风吹过刚翻新的泥土,带来腥气。黄歇手里的犁把,明明是轻巧的铁木,此刻却重如千斤。
他想起项回那声茶盏轻响。
那不是茶盏响。
是楚国的棺材板,在合拢前,最后一声叹息……
当夜,令尹府宴席。
灯火通明,舞姬翩跹。丝竹声掩盖了所有暗流,却盖不住黄歇眉心的死气。
领舞的姬女腰肢最软,眼波最媚,水袖翻飞间,她旋转着,靠近主座,袖中,一根乌黑发簪滑入手心,簪尖淬着毒。
黄歇正与宾客对饮,酒入愁肠,化作更深的疲惫。他对近在咫尺的杀机,毫无察觉。
簪尖即将刺入他后颈动脉的刹那,舞姬的目光,鬼使神差地,瞥见了黄歇案头不经意摊开的一角。
那是一卷素帛,被酒盏压着一半,上面写着:【郢西三亭,去岁冬饥,冻馁而毙者,计童三百二十七口。名录附后,臣,郢西亭长,泣血以报。】
旁边,是黄歇用朱笔,力透帛背批的四个字:我之罪也。
朱红刺目,舞姬的手,猛地僵在半空。那簪尖距离黄歇的皮肤,只有一线。
她看到了那四个字,也仿佛看到了去年冬天,破屋里,她那个饿得只剩一把骨头、最后在她怀里一点点冷掉的弟弟。弟弟临死前,还抓着她的手指,说不出话,只是看着她。
“哐当。”发簪从她颤抖的手中脱落,掉在光滑的石板上,发出清脆又惊心的声响,滚到黄歇脚边。
音乐骤停,满场皆静了。所有人都看向了那根毒簪,和跪倒在地的舞姬身上。
侍卫刀已出鞘。
舞姬却恍若未觉,她抬起头,脸上精致的妆容被泪水冲花,眼神空洞又爆裂地看着黄歇:“令尹,我弟弟…是在去年冬天,饿死的。”
“您案上写的是真的吗?”她问,像个迷路的孩子,“您真的会觉得自己有罪吗?您真的能救楚人吗?”
黄歇低头,看着脚边的毒簪,又缓缓抬起眼,看着泪流满面的少女。许久,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我不知道。但若不变法,”他望向窗外无边的黑夜,“明年冬天饿死的,会是你妹妹,是你阿娘,是千千万万你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楚人。”
舞姬瘫软在地,捂着脸,发出受伤幼兽般的嚎啕。
后来,她没有死,她成了黄歇身边最隐秘、也最忠诚的死士。
黄歇给她取名:荠菜。楚地田野里,最贱、最不起眼,却能在寒冬冰雪中,挣扎出一线绿意的野菜……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咸阳,章台宫。
王翦甲胄未卸,风尘仆仆,单膝跪地:“陛下,楚国内乱已至酣处,双方精疲力竭,我军此时南下,必如热刀切脂,势不可挡,请陛下发兵。”
嬴政站在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前,背对着他,沉默地看着图上那片标着楚的、广袤而猩红的区域。
他开口:“不。”
“大王?”王翦愕然抬头。
“让他们打。”嬴政转过身,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动,却没有温度,“楚人的血,比秦人的血,便宜。”
苏苏光球剧烈闪烁起来,光芒急促,“阿政,那是活生生的人,平民、孩子、女人、老人,他们在自相残杀,每一刻都在死人。”
“所以。”嬴政打断了苏苏情绪化的光芒,他的目光越过王翦,看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下达的命令:
“王翦,率五万精锐,移驻秦楚边境。不打旗,不越界。但每日清晨,于边境开阔处演武。骑兵冲锋,弩阵齐射,步卒结阵,声势要做足。让楚地每一个人,都能听见我大秦的战鼓。”
“蒙毅,持寡人手令,开放所有秦楚边境关隘。楚地难民,无论妇孺老幼,愿入秦者,一律收纳。沿途设粥棚,供给饮水。全部安置于赵地已规划之空村,按新附民例:分田,分粮种,分农具,免赋三年。”
“李斯,命黑冰台所有在楚细作,全力散播消息,要点有三:去秦国,有活路。黄歇必败,贵族不可信。秦法之下,命贵于天。”
王翦彻底怔住,他打仗一辈子,没听过这样的战法:“大王,这不战而屈人之兵,莫过于此。但,楚地若因此人口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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