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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过了多久,栖芷轻柔的声音响起:“安神茶熬好了。”
令窈猛地回过神,连忙去北墙高架上取出那只备好的粉彩葫芦纹双耳温碗,细致地清洗干净,用细布擦得光洁无渍,这才递给栖芷。
栖芷用细密的滤网小心翼翼地篦去药渣,琥珀色的澄清药汤倾注入温碗中,立刻散出宁神清心的悠香。
药碗被放进赵婆子负责照看的蒸屉里温着,只待上头传来传唤的意思。
绘芳的目光也从窗外收回,再次落在那碗安神茶上。她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中却有一份少见的郁色。
那些关于雨雪、关于饥饿的记忆,是她心底最深的烙印。
旁人或许只是感慨时艰,唯有她,眼底深处流淌的是切肤之痛和一份几乎没人会在意的、属于底层挣扎者最真实的忧惧。
这忧惧并非为她自己,而是为那片她曾艰难挣扎过、如今可能更为艰难的土地。
绘芳眼见值房内暂时没自己的差事,那股闷热气愈熏得人昏。她拎着裙角,施施然步出御茶房门,来到廊下透气。
夕阳西下,却无一丝凉风,焦灼的空气如同蒸笼,连赵婆子在廊角瓦盆里栽种的那些香草,此刻都蔫头耷脑,叶片无力地卷曲下垂。
这光景看得绘芳心头更添一份无名烦躁。日间的种种不如意,那被压下去的、因旁人平步青云而不断滋生的憋闷与郁结,那些隐秘而伤痛的过往,在此刻闷热的蒸煮下几乎要破土而出,她背靠着冰凉的廊柱,手中的团扇扇得“啪啪”作响。
正燥闷间,御膳房总管塔布鼐领着一行捧着覆着明黄巾帕食盒的小太监,打宫道上穿行而过,步履匆匆朝乾清宫方向而去。
绘芳下意识踮起脚,目光越过香草稀疏的枝蔓,追随着那群人的身影。
队伍末尾,沁霜步履飞快地跟上,那张脸绷得死死的,眉头紧锁。明眼人一瞧便知,这是受了满肚皮委屈又不得作的模样。
绘芳的目光在沁霜紧绷的背影上打了个转,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微牵了一下,一丝极淡的快意,如同蜻蜓点水掠过眼底。
鼻间溢出一声冷哼,对着那背影无声地唾了一句“活该”,便冷冷地撇过头去,不再多看那行渐远的队伍。
她重新举起素帕,擦拭鬓角滚落的汗珠,待要转身回屋,忽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撞得差点趔趄。
一个小太监如同旋风般擦身掠过,脚下不停,嘴上却急急告罪:
“姐姐恕罪……姐姐恕罪,差事紧。”
话音未落,人已窜出老远,只剩下一句尾音飘在闷热的空气里:
“主子爷要沐浴漱晴姑姑让赶紧准备热水……。”
墙角下的小太监们听见他的话跟着他急匆匆跑走了。
绘芳摇扇子的手一顿,主子爷要沐浴几个字钉在她心头,她忽然就想起乌雅玛琭,那个在主子爷沐浴时奉茶,恰巧承露不在,顾问行也不在,叫她钻了巧宗自己进去了,一朝被宠幸,飞上枝头做主子了。
眼前的光景何其相似。
春霭不在了。
承露也不在了。
一丝难以抑制的、近乎真实的窃喜悄然缠绕上她的心头。
绘芳的嘴角缓缓漾出一抹笑,又迅收敛,快得如同廊下掠过的一道转瞬即逝的夕阳光影。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廊下门槛处坐着呆的小双喜,状作无意的问:
“小双喜,前头没什么话传下来?主子爷这会儿不用茶了?”
小双喜茫然抬起头,搔了搔后脑勺:“好姐姐,乾清宫的边儿我都摸不着,哪里知道这些。”
“哦?”绘芳随意地应了一声,笑意又重新浮上唇边,语气带着自嘲:“怪我忙惯了,这猛地闲下来,倒不知该把时辰往哪里打好了。”
言罢,拎起那深绿色的裙角,似乎打算回屋。
刚迈开脚,忽又停下,微侧着身,对着身后的小双喜道:
“对了,早间应了你帮你倒那废料,姐姐记着呢。应过的事,从不落空。”
这话说得温和笃定,不带半分敷衍。
小双喜闻言,立时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忙不迭点头:“得嘞。那就真等着姐姐了。多谢姐姐记挂。”
绘芳轻轻颔,不再多言。那深绿色的素净身影一闪,便轻盈地挑起御茶房的门帘,走了进去。
唯有团扇轻摇带来的微风吹过,廊下香草的叶片,似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绘芳回到御茶房内,在那方熟悉的茶台前落座,姿态依旧带着几分刻入骨髓的疏离。
眼波微转,先落在临窗角落的令窈身上,见她已拿出柜中厚重的账册铺展于案,正垂凝眸,纤指无声地拨动着算盘珠。
算珠相击的细碎声响在闷热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带着全神贯注的审慎。
绘芳的目光只停留一瞬,便悄然移开,掠过栖芷。
她正在药柜前,仔细查点着各类药材的成色分量,侧影沉静专注。
再扫过正在费力刷洗蒸屉的赵婆子、埋头清扫茶库角落浮尘的李婆子……每个人都在各自的职责里忙碌,无暇他顾。
最终,绘芳的目光收回到自己眼前那一套光洁莹润的茶具上,指腹无意识地拂过温凉的玉璧,指尖描绘着上面古朴纹样。
那双平日里媚眼流波的眸子里,此刻却沉淀着一片深沉的静水,浓密的长睫掩映下,无人能窥见其下翻涌的是何种暗流,亦不知她抚摸着冰冷的玉器时,心思早已飞向了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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