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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是眼皮动了动,而后是指尖,眉头紧紧促着像是废了好大的力气一般才缓缓的将眼皮抬起来。“阿玛!可要喝点水吗?药膳一直温着,阿玛饿不饿?”弘昭的一声唤像是彻底的将他的思绪从深处拉了出来,他一点一点的动着僵硬的脖子,费力抬眼瞧了瞧身旁衣裳都压出褶子的弘昭,又瞧了瞧屋内昏暗的烛火。“朕…睡了多少…时辰。”弘昭凑上前去小声道——“阿妈,已经要亥时了,外头大臣们和十三叔十四叔都到了,皇额娘也在,阿玛可要见见吗?”听到亥时,胤禛本就浑浊了的双眸还是不由自主的暗了一下,他上一次清醒还是清晨的时候,想到这他眉心的结越拧越深,费力的吸进一口气填满胸膛。“传他们进来。”皇上驾崩古人讲究「藏风聚气」,因而虽然整个紫禁城都是皇上的,可是卧室却并不大。此刻,本就不大的屋子里头挤挤挨挨的或站或跪,几乎要将屋子占满了,只独独留下太子坐的那一圈无人踏足,似众星捧月般将父子俩人包裹在里头。夏日憋闷的湿热还没散尽,此刻人聚在一处更是将温度顶了上来,弘昭离的些距离都感觉到闷的有些喘不上气来,可胤禛盖着薄被像是一点都没有感觉出来般。他偏过头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在场诸人。他虽病重至此,可那双眼睛却并非空洞无神。反而是释放着最后的威压,目光落到谁身上,都叫那人忍不住将头又垂下去两分。“今日召见众卿来此,是有一事情,需得叫你们知晓。”他提起一口气,尽力清楚连贯的说着——“太子监国已经一月有余,完成的是如何出色,众位也是有目共睹,朕之前原本想着,叫太子监国适应过度个一年半载,随后朕便禅位咳咳!”仰躺着的姿势叫他吞咽口水都颇为费力,一不留神就呛咳了自己。弘昭赶忙上前帮他顺着气,一边顺一边说着「阿玛别说这样的话了」,只等着咳劲过去又端过来一盏清茶叫阿玛阴阴嗓子。胤禛好容易从撕心裂肺的咳嗽中缓解过来,安抚的拍了拍弘昭的手示意他不必在动,喘息了几下后复又开口——“禅位太子之后,朕便退位做个太上皇,颐养天年,含饴弄孙。如今看来是没有时间了,也没有这样的福分。”这话一出来一众大臣连连俯首道——“皇上洪福齐天。”在这件事情上,大臣们就和太医们都一样,都长了一张嘴,只会说着一样的场面话。是不是真的洪福齐天他自己心里清楚,真是福气大的像天一样,那上天也会有他这样的遗憾事吗?“今日,你们需得将朕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一刻都不能忘,朕所剩时日不多了。”胤禛提高了音调,说话间更用了些力气按住弘昭欲动的身子。继续说——“朕走以后,太子继位,你们需得像辅佐朕一样,好好辅佐在侧。”“若是哪一个存了欺上瞒下的心思,仗着太子年纪轻做出什么蠢事来。就算朕是瞧不见了,也有的是人替朕看着。”胤禛这话说的严厉,底下一众人如今能在养心殿的,也没有一个是傻的,都连连道「奴才不敢」「微臣不敢」的,没人会在这时候去触皇上的霉头。这一番话虽不算长,可胤禛连续说完还是要缓上许久,他面色白中泛青,牙关都紧咬着,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能给他带来刀割般的痛苦,弘昭的手被他攥在手中已经中间涨红边缘发白,可偏偏这父子俩都没有要松开手的意思。胤禛因着退不下去的低热,手心都烫的厉害,可弘昭明明顶着康健的身体,一双手却是怎么也捂不热的冰冷温度,指尖微不可察的打着颤。父子交握在一起,冷热交替之间,一时之间竟也分不出是谁在安慰谁。“十三弟,十四弟。”胤禛不敢再拖延下去,他只感觉身子连带着眼皮都越来越沉,思绪可像是投入海水中的石子一样控制不住的往深处下坠。因而恢复了些许力气后他立刻开口。“臣弟在。”两声应答从同一处传来,二人穿过前方跪着的人群来到皇上床前,动作齐整的撂袍直挺挺的跪下来,等着皇上的下文。弘昭反射性的想要避开半个身子,可胳膊却也被阿玛紧紧拉住,没叫他移动分毫,就这样坐在凳子上同他一起受了这礼。胤禛是向来不喜欢自己这个亲弟弟的,可是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之间的恩怨会随着他的身死而去。对弘昭来说,是需要这样一个亲近又有助益的叔叔的。“朕这一去,弘昭身边可托付的长辈,也就只有你们二人了。”他目光沉重而又带有殷切的期盼。十三不必多说,就算四哥不嘱托他也是会尽力辅佐弘昭的。反倒是十四,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自己的亲哥哥身上瞧见这样信任嘱托的意思,登时一股热血就窜上了脑子。“皇兄放心,弘昭是我亲侄子,我绝对不叫任何人能欺负了他去!”十三也跟着在一旁点头保证——“皇兄莫说这样的话,你安心养病,我们自然会好好帮着太子,守好咱们大清的江山基业。”胤禛点点头,他疲惫的将眼睛合上片刻,随后就硬撑着再次睁开,目光在弘昭脸上停留片刻,随后转到最近处站着的皇后身上。吕佳盈风见皇上看向自己,上前两步凑过身来轻轻回了一句——“皇上,臣妾在这呢。”对着皇后,胤禛的语气比之方才放缓不少,不知是不是实在没了力气的缘故,就连声音都弱了下来,需得凑近些才能听得完全。“皇后,朕与你十几年夫妻,你的性子朕知道也喜欢。如今这样的年纪你依旧是如此风采,朕只盼着你永远是如今这般的样子,一直不要变。”聪明人之间说话向来是不用说的太明白的,吕佳盈风会意点头,强忍住目光中的泪意保证道——“皇上放心,臣妾会好好的帮着弘昭,也会约束着两个小的,不叫弟弟们给他兄长添麻烦,弘时温宜是皇上的孩子,也是臣妾的孩子,臣妾都会视如己出好好照顾的。”胤禛瞧着她泪珠一颗颗滑落下来,想要抬起手拍一拍她的手背,可努力了半晌却调动不起肌肉的力量来,胳膊不过抬起一寸就又重重落下,随后还是吕佳盈风将自己的手迎上去,才算完成了这个动作。胤禛是真的没力气了,方才自醒来便是断断续续的嘱托交代,撑到现在一个多时辰,状态每况愈下,他环视一周瞧着确实是该嘱咐的都嘱咐了。最后,他将饱含着重重深意的目光,投向了守在自己床前不知道多久的弘昭。瞧着弘昭如今那个眼泪含在眼圈里,撇这嘴要落不落强忍着的样子,心中竟不合时宜的露出好笑的心思来。这孩子是将他前两日的话听进去了的,喜怒不形于色,只是这样看着却更叫人心疼了。弘昭低头等了半晌,见阿玛只是看着自己却不说话,目光中的委屈哀伤之意更是藏都藏不住的往外溢。“阿玛怎么同旁人都说了这么多,到儿子这,就一句话都不跟儿子说了呢?”他或许是能忍住的,可偏偏这话一问出来就带着哽咽的尾音,就连大臣们都忍不住的低下头用袖子去擦,就更不要提胤禛了。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他明显能够感受出来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慢,吸气也越来越费力,他艰难的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半晌,攥着弘昭的那双手拼命的使力。可最后发出的,也仅仅只是一声叹息罢了。“唉——”胤禛不错眼珠的就这么盯着自己的弘昭,盯着自己自小拉扯到这么大的孩子。怎么能不遗憾呢,只差一点,他就能瞧见弘昭的孩子降生了,只差一点了。弘昭刚出生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抓他的手。如今自己就要走了,也没将这孩子的手放开。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看着自己的孩子,慢慢的,慢慢的,眼睛渐渐的合了起来,紧攥着弘昭的手,也渐渐的松了力道。周芪跪在一旁瞧着,在接受到皇后娘娘的目光后,大着胆子上前搭着皇上的手腕。片刻后,他被弹开似的猛然松手,后退两步一头磕在地上。“皇上驾崩了!”“皇上!”“皇兄!”在众人的一声声哭声与呼喊声中,唯独弘昭岿然不动,泪痕早就挂在脸上,怎么也干不了,他就这么静静的跪坐在阿玛身边。仿佛外界如今的一切喧闹都与他无关一般。他在那愣愣的瞧着自己的手,感受着上头方才还被阿玛暖着的温度又变回了冰冷。最后一次感受到属于阿玛的温度,都消失了。遗诏“皇上驾崩了。”皇宫里多小的事情都瞒不住,更何况是改天换地的大事,报丧的消息一传出去,宫里宫外便没人不知道这样的大新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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