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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风卷着碎雪,拍在凉王府的朱漆大门上,出呜呜的声响。转眼间便到了腊月二十五,随着袁绍麾下两位重臣许攸与逢纪的车马碾过门前的积雪,宣告着天下诸侯的使节已悉数抵达长安。
早在腊月二十三这日,刘璋派来的使节王累与张松便已提前到了。张松怀揣着早已暗中归顺凉王的密信,一路心潮起伏,却在入府之后察觉到几分不同——凉王对刘璋的使节并未表现出格外的青睐,宴席上的礼遇虽周全,却透着几分疏淡,与对待其他诸侯使节并无二致。
张松心中正暗自揣度,却在深夜接到通报,说是徐庶前来拜访。他连忙迎入内室,屏退左右后,徐庶才开门见山,语气沉稳“张先生,凉王有令,眼下还需委屈你。”
张松一怔,随即了然,拱手道“先生请讲,松自当遵命。”
“袁绍势大,眼下各方势力交错,正是需稳住他的时候。”徐庶坐在炉边,火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你与袁绍麾下素有往来,接下来还需如常与许攸、逢纪等人周旋,莫要露出与我等亲近的痕迹。必要时,甚至可表现出几分对凉王的‘不满’,让他们觉得益州仍在观望,尚未定下投靠哪边。”
张松捻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先生是说,让我继续做那枚迷惑袁绍的棋子?”
“正是。”徐庶点头,“袁绍此人多疑,若见你与我等过从甚密,定会起疑。唯有让他觉得益州仍在他可拉拢之列,才能麻痹其心,为我等争取更多时间。”他顿了顿,补充道,“赵王刘璋那边,你也需稳住,莫让他察觉异样。”
张松拱手应道“松明白。请先生转告凉王,松定不辱使命。”
徐庶这才起身,又叮嘱了几句细节,趁着夜色悄然离去。张松站在窗前,望着院中被雪覆盖的梅枝,心中已有了计较。他知道,这场无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而他身处棋局之中,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方能不辜负凉王的托付。
故而,许攸与逢纪到府时,张松果然依计行事,主动上前与二人寒暄,言谈间对袁绍多有称颂,对凉王府的僭越则语带不满,一副汉室铮臣的模样。许攸本就自负,见张松对自己这般热络,顿时放下了几分戒心,与他谈笑风生,浑然不知这看似亲近的举动,早已在凉王的算计之中。
腊月二十六,天光刚破,长安城的街巷里便已飘起了零星的红绸。黄历上明晃晃写着“黄道吉日,宜婚娶”,今日正是凉王马纳张天师之女张琪瑛、张符宝姐妹为侧妃的日子。
虽说是纳侧妃,不必如正妃董白那般行亲迎大礼,马却也给足了天师道颜面——长子马越身着锦袍,和马的两个兄弟马休、马铁,率着一队披红挂彩的仪仗,前往张天师在长安的府邸接亲。鼓乐声一路喧腾,从凉王府绵延至天师道府邸,红毡铺地,彩绸绕树,虽排场不及迎娶董白时盛大,却因天师道在民间的深厚根基,引得百姓夹道围观,欢呼声此起彼伏。
“听说了吗?是张天师的两位圣女呢!”
“凉王娶了她们,往后天师道与咱们西凉更是一家人了!”
“快过年了办喜事,这可是天大的吉兆!”
街头巷尾的议论声混着鼓乐,将年关的热闹提前点燃。孩子们追着仪仗跑,手里攥着刚分到的喜糖,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这般热烈景象,倒比寻常节庆更添了几分喜气。
然而,在观礼的使臣队伍里,刘璋的使节王累却面色凝重,望着那片喜庆的红色,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心中的愁苦像揣着块冰,怎么也化不开——昔日汉中太守张鲁率天师道归顺马,如今竟连两个爱女都一并嫁入凉王府,这汉中与西凉的牵绊,已是牢不可破。
如今的汉中那边呢?叛将张任据守汉中,一直出兵围困阳平关,益州与西凉的战事从未停歇。他们一行人本是奉命前来恭贺,却在阳平关被张任扣押了近十日,若非后来马遣人传话,他们怕是还困在原地,连这场喜宴都赶不上。想到此处,赵累下意识摸了摸袖中那份密信,只觉得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这般愁眉不展的模样,恰好落在了一旁同为使节的诸葛亮眼里。
诸葛亮轻摇着羽扇,目光在王累脸上一扫而过,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这王累的焦虑太过明显,明眼人都看得出是为益州战事烦心。可西凉此时大办婚事,又对张鲁父女这般厚待,其意何在?是真为了拉拢天师道,还是借这场婚事向诸侯示以“无进取之心”?又或是……故意做给益州看,逼刘璋做出更大的让步?
羽扇轻轻敲着掌心,诸葛亮望着那远去的迎亲仪仗,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王累的愁苦是真,可凉王这场婚事背后的盘算,怕是比这红绸更复杂。他暗自思忖看来这几日,得多留意赵累的动静了,或许能从他身上,窥出几分凉王的真正意图。
今日的凉王府宴厅里,红绸与彩灯交映,一派喜气洋洋。马身着锦袍,满面红光,端着酒盏穿梭于席间,与麾下将士勾肩搭背,笑声爽朗得震得梁上积雪都似要簌簌落下。
“大王今日真是艳福不浅!”有武将高声笑道,“天师道两位圣女入府,往后西凉更是福泽深厚!”
马仰头饮尽杯中酒,将空盏往案上一放,哈哈笑道“什么艳福,不过是多添两口人吃饭罢了!来,喝酒!”说着便抢过旁边亲卫的酒壶,给众人挨个斟酒,举止间带着几分刻意的放浪,全然不见往日的沉稳。西凉众文武见状,也都放开了拘谨,跟着起哄笑闹,一时间宴厅里酒气蒸腾,喧哗震天。
这副“志得意满”的模样落在各路使节眼中,却催生出不同的心思。杨彪捻着胡须,眉头微蹙,似在感叹英雄难过美人关;许攸与逢纪对视一眼,嘴角都带着几分不屑,仿佛已看透马“沉迷美色”的本质。
诸葛亮羽扇轻摇,目光却在席间悄然流转。他注意到,刘璋的使节张松正被许攸、逢纪拉到角落,三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张松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时不时点头应和。而另一边的王累,却独自端着酒杯,望着喧闹的人群出神,对那边的密谋浑不在意。
“看来益州内部,怕是也不是铁板一块。”诸葛亮心中暗忖,“张松与袁绍使节过从甚密,王累却毫无反应……莫非刘璋已暗中与袁绍有所勾结?”
正思忖间,他见王累起身离席,往廊下走去,便也借着透气的由头跟了过去。
廊下寒风凛冽,王累正对着庭院里的残雪出神,见诸葛亮走来,不由一愣。
“王使节。”诸葛亮拱手见礼,笑容温和,“此处风大,怎么独自在此?”
王累不冷不热地拱手回礼“诸葛先生,我二人素无往来,这般亲近,怕是不妥。”
“使节此言差矣。”诸葛亮轻摇羽扇,语气恳切,“你家主公刘璋与我家主公刘备,同为汉室宗亲,论起辈分,原是一家人。乱世之中,宗亲情谊才最该珍惜,不是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内,压低声音“如今这天下,诸侯割据,真正还念着汉室的能有几人?若遇危难,能真心相护的,终究还是宗亲。赵使节以为,是吗?”
王累闻言,忽然嗤笑一声,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客席上的刘表——他如今已是寄人篱下的闲人,正默默饮着酒。“宗亲?”王累语气带着讥讽,“昔日荆州刘表与你主刘备,不也是宗亲?结果呢?荆州换了主人,刘景升(刘表字)如今只能在此做客。诸葛先生与其在我这里说这些,不如去问问刘荆州,宗亲靠不靠得住?”
这话戳得尖锐,连诸葛亮身后的关羽都忍不住凤眼圆睁,手按在了刀柄上。诸葛亮却轻轻按住他的手臂,对赵累笑道“王使节误会了,亮并非要强攀关系。只是乱世之中,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晚间若有闲暇,亮想登门拜访,与使节好好聊聊,不知可否?”
王累打量着诸葛亮,见他神色坦然,一时猜不透其用意,只淡淡道“再说吧。”说罢便转身回了厅内。
诸葛亮望着他的背影,羽扇轻叩掌心,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这王累看似固执,实则心中必有忧虑,晚间登门,或许能探出些更深的东西。
而此时的宴厅里,马正被一群武将围着灌酒,笑声愈张扬。谁也没注意,他眼角的余光,悄然掠过了廊下那番短暂的交锋。
宴厅角落里,文丑独自捧着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淌到衣襟上,他也浑不在意,只眯着眼打量着厅中景象。袁绍的使节逢纪许攸去拉着张松密谋,护卫而来的大将文丑没事干,只能独自饮酒。
那边,马正被几个西凉武将按在席上,灌得满脸通红,嘴里还嚷嚷着“再来三碗”,武将们笑骂着起哄,有人扯他的袍角,有人抢他的酒碗,闹成一团。这般君臣不分的场面,在河北是想都不敢想的——袁绍身为顶级世家出身,后来又占据四州之地,再加上如今贵为冀王,向来端着王公的架子,帐中议事时,文武皆需垂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说勾肩搭背地嬉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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