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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开了几个小时,终于即将抵达观景点。
此时夜幕早已降临,举目四望,皆是恍似无边无际的墨蓝色大海、以及与海面同色的天空。远离城市的光污染,整片夜空全由星光与月光点缀、照亮,人攀在甲板栏杆上抬头去看,可以轻易分辨出那道横跨天空的漫长星河。
陆春熙过来找顾双习,肩上挎着她们同款的那个背包。外出近一周,顾双习没和她提过这个包、以及包里的东西,陆春熙就像怀揣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炸弹,惴惴不安地四处旅行。明天就要回国,她认为今晚是最后的交接机会,遂主动来找顾双习。
顾双习显然也在等她。见陆春熙走来,她露出微笑:“这些天辛苦你了。不只是为这个包,还为一开始。那时你请求访问府邸、是为了见边察吧?只可惜叫你扑了个空,还被迫做了我的聊天对象。”
“——这些都没什么。”陆春熙解释道,“阁下也给我和我的家庭开出了我们无法拒绝的报酬,本质上是一场钱货两讫的交易。”
“但是帮助我,就纯粹是出于你自己的私心。”顾双习说,“谢谢你,春熙。”
她主动抱了抱陆春熙,对调了她和自己的背包。
临走前,顾双习从包中摸出边察给她的那部手机,本想直接扔入海中,又念及这手机自身的超强防水性能,觉得不能如此简单处理。她上到上层甲板,调整了一下角度,将手机掷向下层甲板。
手机落地时,发出一声巨响,惊扰到同船的其他社员。众人扫来狐疑目光,顾双习微笑解释:“抱歉,不小心手滑了,手机掉下去了。”
法莲帮她把手机捡回去。不愧是皇室特供款,坚固耐造,从将近六米的高度差坠落,手机也只是边角稍有磕碰痕迹。顾双习犯了难,觉得不能带它走,可又暂时想不到毁掉它的办法,只好先收回背包里。
临近午夜十二点,船只停泊在了观测点。
导游领着众人站在栏杆后,用望远镜寻找着鱼群的踪迹。这种鱼会在水下散发出荧荧蓝光,犹如磷火,一簇一簇地悄然出现,自发汇聚成一条长龙,从水面下游弋而过。它们要去水流更温暖、沙滩更细腻的地方交配产卵、延续后代,自体发光也是为了恐吓捕食者,人类却把这份生存技巧当作能够欣赏的美景。
众人寻找了几分钟,未见任何荧光,正稍微泄气时,另一侧甲板却传来欢呼声:“在这边!我看到了!”
游客们立刻闻风而动,纷纷涌向那边甲板。因左右船体重量被改变,船只便开始向人群聚集的那一边倾斜。起初倾斜角度并不算大,船身凭借浮力尚能维持平衡,但随着游客全部都汇集在半侧甲板上,纷纷翘首、跳跃着想要看清鱼群时,船身倾斜角度越过了安全水准,开始有人不慎翻过栏杆、跌落进海中。
守在甲板上的工作人员反应迅速,抛出救生圈与救生绳,试图挽救落水者。但船只奇异地不受控制,兀自继续倾斜,越来越多的人无法踩住甲板,摔倒后滑向海面。
游客们顿时乱作一团,尖叫声与落水声此起彼伏,工作人员毕竟没有叁头六臂,船上的救生设备也明显不够用,很快消耗殆尽。驾驶室里的船长见状,立马通过卫星电话向陆地发出救援请求,同时向邻近船只发出雷达信号,请求它们赶来支援。
跌落下船的人先是抓住了栏杆,连声向船上的人求助,可船上的人也自身难保,光是抓住固定物、避免自己滑倒,就已经竭尽全力,哪里分得出余裕去救其他人?危局已然铸成,灾难正在发生。
陆春熙是极少数仍能保持平衡的人,只是她也要手抓住固定物,才不会被倾倒的船身倒进海里去。她举目四望,焦急地寻找着顾双习的身影——
她找到了她,可后者正身陷险境。顾双习努力用那双纤细手臂攀援住栏杆,但她的表情——陆春熙疑心自己看错,不然为什么她的表情会如此冷静?
即便会游泳,但在深夜时分落入海中,长时间浸泡在冰冷海水里,人体是撑不住的。顾双习分明命悬一线,表情却坦然平静,仿佛早有预料,且已备好了应对措施。
陆春熙来不及思考太多,她咬着牙、横着心,快速挪动身体,来到顾双习附近。单手攥住固定物,陆春熙整个人朝顾双习探出身去,努力伸长另一条胳膊,试图和她抓上手。
二人的手之间只差几厘米,只需要顾双习空出一只手、稍微伸出来一些,她就能和陆春熙牵到一起。
可顾双习微微摇头。月光下,她甚至面上带着笑意,对陆春熙说:“不用,我要走了。”
她多礼貌,还记得又一次道谢:“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希望还有机会再见。”
然后她倏然松手,整个人自栏杆外跌落,“噗通”一声坠入海中。
被裹进海水以前,顾双习深深地憋了一口气。
紧接着,她被海水全头全尾地抱住。下坠力使她先往更深处沉了沉,而后她调整姿态,尽力游得离船身更远。
她浮出水面,周围尽是与她一样的落水者。会游泳的尚浮在水面上漂流,不会游泳的在经历短暂挣扎后,尽数沉入水中。顾双习没空看太久,水面之下的脚踝被悄悄拽了拽,接着被拴上了一条细细绳索。
循着绳索,她努力游出一段距离,让夜色与海面成为最好的掩护色,远到那些游客和工作人员都没法把她分辨出来。然后她深深吸气,再次下潜,见到了其她几名潜水员。
潜水员全副武装,同她打了个手势,见她会意地点头,他们便为她装上潜水眼罩与辅助呼吸机。眼罩与呼吸管内的水流被加压排出,眼眶因进水而蔓延出的酸涩感亦在渐渐消减,潜水员一左一右地架起顾双习,而后轻扯腰间绳索,那绳索便拉着他们叁人一路向前,最后来到了一艘游艇附近。
游艇上灯光尽熄,安静地浮在水面上,等待着他们登船。
顾双习上了船,潜水员们则返回去接法莲。游艇甲板上有人等她,顾双习一抬眼,竟是苏仑本人。
几个月未见,“将军”大人似乎瘦了点儿,依然是那副不太耐烦的样子,像随时准备拿人开骂。见顾双习浑身湿透,也全无怜香惜玉的意思,上来先问:“你身上有没有定位装置?”
顾双习往被水泡得发软的背包里摸了摸,拿出那两部手机:“你们这儿有办法把这两块铁疙瘩毁掉吗?”
苏仑嗤笑:“我当多大点事。”挥手召来侍从,让他把手机拿去船尾,利用高速旋转的螺旋桨将手机绞得粉碎。
终于有人送来毛巾,让顾双习先把自己擦干。就在她慢慢拧着发丝间的水液时,潜水员又一次在船下冒头了,这次他们将法莲也接了回来。
苏仑亲自把法莲拉上船,语气轻快地嘘寒问暖:“好久不见了,法莲,看来你做女佣做得不错,比跟在我身边时还胖了点儿。”
顾双习默默递过去干净的毛巾,让法莲也擦擦身上的水。苏仑先一步接过,随手擦擦法莲的头发,又用毛巾绕过她的脖颈,笑容满面地绞紧。
“听说那天晚上,是你领着华夏皇帝去了宿舍。”苏仑口气阴柔,手上力道不减,“亏我那时还在密道里等你呢!你倒好,毫不留情地捅我一刀。”
法莲不声不响,垂眼避开他的视线。顾双习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拧紧毛巾,朝苏仑肩膀抡去。
“跟她没关系,是我巧舌如簧,哄得她跟我跑了。”顾双习喘了一口气,“倒是您,您才应该反思自己,是不是平时立威施恩都不太够,否则为什么连最亲近的下属,都会被外人叁言两语就策反。”
苏仑没想到,这看似柔弱的小姑娘,居然会为了保护一个背叛他的下属,而对他动手。他瞪着顾双习,像已把杀死她的所有办法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正欲发作,法莲却咳了一声:“……将军。”
她跪在苏仑面前,双手合十、谦卑低头:“我的确背叛您,但这不是因为她能言善辩,而是因为我自己意志不够坚定,还请您不要迁怒……一人做事一人当,
不论您怎么惩罚我,那都是我应得的。”
苏仑沉默一瞬,把毛巾丢到法莲大腿上。他起身走开几步,貌似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够了。你俩演这一出姐妹情深,是想给谁看啊?我才不是小肚鸡肠之人,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转头又看向法莲,苏仑微笑:“刚刚本来就是吓你玩的,你知道的吧?以前我经常这样和你开玩笑的。”
顾双习拿起毛巾帮法莲擦湿发,用身体挡去苏仑的目光,不让他看见法莲的表情。
法莲正浑身发着抖,寻求慰藉般地握住了顾双习的手腕。月辉下,她眼眶中有泪光打转。在顾双习面前,法莲罕见地流露出脆弱情态。
顾双习轻声说着“没事”“放轻松”,用毛巾一角擦掉法莲的眼泪。法莲本来可以不必再和苏仑相见,只是因为想跟在她身边,才不得不再见到老上司。顾双习自觉是她将法莲推入火坑,理应负起保护她的责任。
本章船难发生缘由有参考1990年的台湾日月潭船难,在此向遇难者致以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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