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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情我记得很清楚,小时候外公讲给我听的。”柳云山话音刚落,我便把不安分的手放在膝盖上,然后乖乖的坐好。
她表情严肃:“那是建国之前,我外公在扬州下属的某个县当中学校长,还暂代水利局局长一职。”
“那个时候无论是学校还是水利局的拨款都很少,那个县的堤是两百多年前修的,历年来缝缝补补...”
“王乡董,历年六七月都是涨水的时候,前两年最严重的时候不过是淹掉几亩田,淹死几只鸡。可今年这天一变一变的,现在才五月份就已经“吃水位”了,等六七月的梅雨一来还得了?”
“我光棍一条,来这的时候无非一张草席,几件衣服。要是赶明真决堤了,我水利局的差事也不干了,学校宿舍的旧衣服我也不要了,拍拍屁股就走人!您这三千六百多亩地,两个纱厂怎么办?”
古色古香的会客厅中布置了大量的白色帷幔,坐在主位上喝茶的肥硕中年男人自始至终一言不,会客厅中只剩洋钟摆锤的晃动声,他端起花纹精美的茶杯抿了一口茶,然后仔细端详着手中精致的器物,脸色平和中带着微微的喜悦,可后堂的突然而来的吵闹声让他眉头一皱。
他用力撑着扶手站起身,然后拱了拱手:“局长先生稍坐,我去去就来。”说罢便摆动着肥硕的身体快步往后堂去。
“校长!”戴眼镜的瘦弱年轻人指着周围的白色帷幔小声嘀咕:“我们今天来的不是时候吧?”
被称作校长的年轻人优雅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嗯!一芽一叶初展,形似雀舌,透亮如春水,毫悬浮而不浊。”便指着年轻人面前那碗茶:“尝尝吧,正儿八经的明前龙井。”
戴眼镜的瘦弱年轻人也有样学样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种栗香味。”
“哈哈哈!确实如此,明前茶,贵如金。这位王乡董舍得用这招待我们,此行已经算是成功了。”年轻人也举着茶杯端详:“不错,万历时期的民窑精品,我这上面画的是竹林七贤,你这上面画的是西厢记!我记得你还没成婚吧?”
“唔!”戴眼镜的瘦弱年轻人缩了缩头,不愿意接下句。
“哈哈!你啊,要多说点话才行啊。这位王乡董家此出乃是喜丧,其父素来吃斋念佛,乐于布施,灾害之年救下了不少人,而且他们家也未曾听说过什么恶名,如今也算是好人好报,百岁善终,自然不用太过悲伤。”
“今年这水,不光我们知道,全县五万六千四百三世户,拢共二十六万三千人,又有哪一个是不知道的?无非是力有未逮,或者麻木到假装看不见罢了。”
他悠悠叹了口气:“可我在这。”
“我这个水利局局长不想看到任上出了灾情,不想看到学校被淹,不想看到无数人流离失所,也不想看到自己乌纱帽被摘了。”
戴眼镜的瘦弱年轻人又喝了一大口茶水,小声的回应:“校长没来前学校的老师就只有一点粮食,没有过工资。”
“秦琼卖马,伍子胥吹箫乞食,钱还是很重要的。咱们这位王老爷,不就是因为有钱,我们这样的穷酸书生才求上门的吗?现在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利益权衡他也清楚。我还联系了本县的报纸,足足留了一个版面就为专门报道王老爷的义举!兼济天下,博施济众,急公好义,当代范希文!”
“功德碑给他单独立一块,用汉武帝泰山封禅碑的祁连墨玉,想文雅一点太湖鼋头青也行,然后...”
后堂的吵闹声打断了年轻人话,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服,脚步声响亮的向后堂走去,戴眼镜的瘦弱青年人见状也立即跟了上去。
“老道士,别念这个!”身形圆润的王老友气的有些颤:“念了一辈子佛,怎么走之前一定说让道士度啊!”
一位眉心竖纹如刀刻,道袍下摆存墨渍的老道士,正潇洒的挥舞着拂尘,嘴里念念有词:“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一字一词一声顿挫,皆是浑然天成。
年轻人左手抱右拳举至胸前微躬身:“道长,您这念的不是《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吧?这是否有些不正经?”
道人闻声一甩拂尘:“怎么不正经?庄周说的!南华真人就是道祖,不比那些劳什子灵宝经更通透?”说罢自顾自唱下去:“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
调门倒是悲怆,王老爷心中有气在这灵堂这地方却也不好撒!
年轻人从深灰色西装的口袋中掏出一朵红纸剪的寿桃,庄重的戴在左胸口,又从口袋中取出一份拜帖双手递给一旁的王老爷,然后高声唱道:“晚辈胡汝贞,恭送老太爷登仙!”
然后起身距供桌三步作揖,进两步跪于蒲团,接檀香三支后举香齐额念:“恭送王公归紫府,再求福泽佑儿孙”,插香时中支刚好正对灵位,而左右各隔一寸呈“品”字形。
老道士虽唱词不断,却也看着这一幕,王老爷虽怒却也看着这一幕。
年轻人叩三次,起身退三步,再作揖,礼数上极为周全。
一行人也不再言语,只待老道士咿咿呀呀的念诵完这最后一句:“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俄而子舆有病...此古之所谓县解也。”
之后老道士手中的拂尘快晃动,拂尘的间间从一只盛水的碗中轻轻一沾,然后挥洒在这灵堂中,接着一阵突如其来却又恰到好处的风将满屋子的白色帷幔吹的飘浮而起,香炉中的檀香疾燃尽,青苦醛香的烟雾在此处飘荡。
霎时间此地不似灵堂,好像成了竹林七贤,金谷二十四友的高谈阔论之所,竟莫名有种逍遥的感觉!
灵堂中的众人被惊的说不出话来,戴眼镜的瘦弱年轻人嘴巴张的比鹅蛋都大,王老爷也刚才被气的抖的身体也站定了,年轻人仔细的观察着周围,似乎想看出什么布置。
天桥底下到处能见江湖把式人,下油锅不过是在油中掺入些醋,纸变锦鲤就是在纸上涂了些硝化棉而已,掌断青石就是在石碑内部预埋石膏芯,什么金枪锁喉,三仙归洞,鬼影显形无非就是障眼法罢了,哪怕第一次看不穿,上手摸摸道具也就现端倪了,可这次?
年轻人的眉毛紧皱,他不得不承认,无论是他知晓的任何江湖把式或者任何物理化工方面的知识,都无法解释刚才的那一幕。
“所以你外公就是见到个江湖骗子?”我咀嚼着上次剩下的牛肉干,终于忍不住打断了柳云山一句,她摇了摇头从我口袋里拿了一块牛肉干:“这是我外公第一次见到他,后来的事才是真的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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