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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上讲:履霜,冰坚至。就在那场薄霜过后没几天,天色再次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就悬在茅草屋顶上方,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风也变了性子,不再是秋日的干爽,而是带着一种湿冷的、能穿透衣衫直刺骨髓的寒意。
李老栓蹲在门口,忧心忡忡地望着天色,鼻子抽动了几下,哑声道:“这天…怕是要下雪了…”
这句话让屋里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下雪,对于达官显贵人家或许是风雅之事,对于李家这样的底层农民,则意味着生存难度将呈指数级上升。
果然,到了后半夜,李根柱被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那不是雨声,雨声更响亮、更急促。这是一种更轻柔、更密集的…摩擦声。
他心中一动,挣扎着爬起来,凑到墙壁最大的那条裂缝前,向外望去。
借着微弱的天光,他看到了。
无数洁白细碎的冰晶,如同筛落的粉末,悄无声息地从漆黑的夜空中飘洒而下。它们静静地落在院子里,落在枯草上,落在破瓦罐上,迅速积累起一层均匀的白色。
下雪了。
明朝小冰河时期的第一场雪,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降临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死亡气息。
李根柱感到一股寒意,并非完全来自物理上的低温,更是一种心理上的冰冷绝望。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这一夜,李家无人能眠。
寒风轻易地穿透墙壁的缝隙,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冷流。屋顶那几块勉强糊上去的泥巴“补丁”,在低温下变得脆弱,似乎随时可能被冻裂脱落。屋里温度骤降,呵气成雾。那床破棉被如同纸片般毫无用处,一家人挤在一起,依旧冻得瑟瑟发抖,牙齿磕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灶坑里的火早已熄灭,不敢浪费一丝柴火。黑暗和寒冷,如同两只巨大的手掌,牢牢攥住了这间小小的茅屋,也攥住了屋里每一个人的心脏。
第二天清晨,当李根柱推开被积雪堵住大半的破门时,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雪不算特别厚,刚没过脚踝,但对于毫无准备的李家来说,已是灭顶之灾。
院子完全被白雪覆盖,水缸里结了一层薄冰。枯草和那点可怜的沤肥坑,都被埋在了下面。整个世界一片死寂,仿佛所有的生机都被这场雪彻底埋葬了。
最大的危机,瞬间从“未来时”变成了“现在进行时”。
首先是彻骨的寒冷。屋里屋外几乎一个温度,站着不动一会儿,手脚就会冻得麻木失去知觉。狗剩穿着露趾的破鞋,踩在雪地里,很快就冻得哇哇直叫,脚趾红肿。妇人不停地搓着手踩着脚,脸色青白。李老栓的旧棉袄根本挡不住寒气,冷得他不住地咳嗽。
必须生火!立刻!马上!
李根柱和李老栓冒着雪,手忙脚乱地在屋檐下扒拉出之前捡来的、那点少得可怜的干柴和落叶。柴火有些潮湿,好不容易才引燃,灶坑里冒出呛人的浓烟,好不容易才腾起一丝微弱的、可怜的火苗。
一家人立刻围拢到灶坑边,伸出冻得通红僵硬的手脚,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两个差役也拼命往这边凑,哪怕只能感受到一点余温。
但这点火,与其说是取暖,不如说是心理安慰。它根本无法让屋子的温度有实质性的提升。柴火消耗得却极快,眼看那点存货就要见底。
“不行…柴不够…得去弄柴…”李老栓看着迅速减少的柴火,脸上写满了焦虑。没有柴,就意味着无法取暖,无法化雪取水,甚至无法做饭——那点可怜的粮食,生吃是无法下咽的。
其次是用水。井边肯定结了冰,打水困难。他们只能化雪水。但化雪需要柴火,这又回到了燃料问题上。
然后是食物。雪封了大地,挖野菜这条路彻底被断绝了。那点鼠粮和买来的杂粮,成了唯一的存货。坐吃山空的恐惧,前所未有的清晰。
这场雪,像一道冰冷的闸门,彻底断绝了李家所有向外获取资源的途径,将他们牢牢困在了这间冰窖般的破屋里,只能依赖那点少得可怜的储备。
而储备,正在飞速消耗。
“我…我去捡柴…”狗剩咬着牙,跺着冻得快失去知觉的脚,就要往雪地里冲。
“回来!”李老栓喝住他,“这大雪天,哪里还有柴给你捡!早就被人捡光了!”
他说的是事实。村子周围但凡能烧的东西,早在下雪前就被搜刮一空了。现在出去,只能是白费力气,还可能冻伤。
“那…那怎么办?”妇人声音带上了哭腔,看着灶坑里即将熄灭的火苗,绝望如同外面的冰雪一样蔓延。
李根柱心脏紧缩,大脑飞速运转。必须弄到燃料!否则全家可能都熬不过今晚!
去更远的山里砍柴?大雪封山,路途难行,而且他们只有一把钝柴刀,面临着缺乏工具,缺乏体力,缺乏御寒的衣物…风险极大!
还有一个更危险、但或许更快的方法…
他的目光,投
;向了村子边缘那片属于村里公产、但实际上一直被胡里长家视为私产的的小树林。那里的树,相对粗壮一些…
偷砍?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连李根柱自己都吓了一跳。这要是被抓住,下场绝不会比杀官差好多少!胡里长正愁没借口收拾他们呢!
但是…不偷,可能立刻就要冻死、饿死!
生存的本能,再次压倒了恐惧和道德。
李根柱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看了看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的家人,又看了看那即将熄灭的火种。
没有选择了。
“爹,”他压低声音,语气决绝,“你看好家。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李老栓和妇人同时惊问,脸上血色尽失。
“去找柴火。”李根柱没有多说,拿起那把锈迹斑斑的钝柴刀,揣进怀里,又找了根粗点的木棍当拐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毅然决然地踏入了门外的风雪之中。
寒风裹挟着雪粒,如同刀子般刮在他脸上身上,单薄的衣衫瞬间就被打透,冷得他浑身一颤。
但他没有回头。
身后,是家人惊恐而绝望的目光。
前方,是白茫茫的、危机四伏的雪原,以及那片可能带来温暖、也可能带来灭顶之灾的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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