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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祁韫有板有眼地拈起筷子取了一团馊饭往嘴里送,想了想伸筷拦道:“哎,瞧你这人模狗样的,跟吃什么山珍海味似的,我分你吃口吧!”还真拨了半碗饭,又夹了两筷青菜给她。
这倒出乎祁韫意料,虽说狗富那饭在她眼里跟自己的也没差别——她吃的本就是帮众吃剩的隔夜饭——毕竟心意可贵,倒有些感动。
狗富又说:“酒就这么一口,就不分你了。”说着,晃晃壶底,对着壶嘴一饮而尽。
一羊一狗,边吃边用蚊子般的声音说那三方混战的事。
祁韫没说完的第三晚,其实赌的不多。那夜帮中有事,狗富他们才赌了小半场,院子里就闯进来一群人,擦洗、包扎、修武器、吹牛皮,骂骂咧咧,闹哄哄的。
狗富和那个看着憨厚、实则爱占便宜的老豆芽喜欢打听消息,立刻拉了几个兄弟坐下问情况,也就被祁韫听见了。
原来六月初使承涟兄弟困在苍南县的风波,是纪家与汪贵引起的。纪家靠漕船走私兼押镖,那次运货是汪贵亲点,要他们送几十箱东西从金陵到苍南。
祁韫当晚听得仔细,心里便起了疑。以汪贵的势力,在浙江、南直隶横着走,海上谁敢拦他?何必花钱雇纪家从内河运货,而非直接自家船走海路?
据说纪四爷也问过,汪贵回说是人手紧,护船队在忙南洋合约,而且不是贵重货,不如让纪家赚这份钱。
货确实不值钱——些许日用品,扇子簪子、针头线脑、男女衣衫都有,甚至还有一箱铜镀金器具和佛像,虽俗气,听说倭人爱买。整趟下来不过估两千多两银子,照规矩押镖费也就四五百两,若不是看在旧交情分上,纪四都懒得接。
偏偏交货那天出了岔子。汪贵的人开箱验货,看到那箱镀金的破铜烂铁,死说货不对。可纪家起镖前早就逐件登记,汪家也签了字,现场一对,哪样都对,偏汪家不说错哪样,只咬定“有错”。
纪家哪肯受这气,当场翻脸。汪贵那边人多,占了先手,一路打进纪家码头,纪家小头目慌乱中往丐帮地界逃,想搅浑水脱身,结果演变成一场海匪、漕帮、丐帮的大乱斗。
三方你打我抢,趁火打劫对方的盘口,谁也不肯认怂。那批货至今还在纪家手里不交,港口、河道、关卡乱成一锅粥,地盘势力重洗,犬牙交错,因此这半月来三五不时就有一场恶战。
当晚太吵,祁韫只能断断续续听个片段,今日让狗富细细讲来,心中才拼出全局。她略一沉吟,问:“你是说验到最后一箱,镀金的器具和佛像出了问题?”
“是啊,净是些轻飘飘的杯子盘子烛台什么的,佛像也有几个,都不大,最大也不过半人高。”狗富说。
“听你语气,倒像亲眼见过这箱货?”
狗富笑:“那可不——老豆芽就是押这箱货的!他那晚逃回来就嚷,说里面有个‘邪佛’,准是咒了咱们,知道我胆小还非拉着我去看。”
“邪佛?”祁韫眉梢微挑。
狗富一拍大腿:“对对对,就跟你现在这神情似的!那佛的眉毛挑着,还让人用刀划了一道,眼珠子瞪得吓人。”
祁韫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连好饭也不吃了,轻声自语道:“断眉怒目,自金陵来……”转而续问:“这佛交割时还在?它是何模样,手脚如何摆放?”
狗富歪头想了想,一边比划:“好像是这样……”他右手上扬,做了个持剑姿势,左手下垂,像拎着什么绳子或鞭子。腿脚一高一低——左腿屈起,右腿伸直。
祁韫看了他一眼,笑了:“再仔细想想,没摆反?”狗富恍然大悟:“反了。”原来他摆的是镜像,换过之后,却是右索左剑,左直右曲。
“这次确定没错?”
狗富见这小肥羊不知为何眼都笑眯了,不由得也跟着笑起来,虽站得晃晃悠悠不稳,仍是打包票:“没错!”
祁韫笑罢,促狭地对狗富郑重一揖:“富哥,哪天得空,劳你走一趟温州谦豫堂,找张掌柜,就说金杭祁十二托你取一百两银子。这钱你收着,买酒喝。”
巨款之下,狗富当场愣住,屈起的右腿不由自主伸直,手上的“剑”和“索”也收了,换做乱摆:“使不得,使不得,帮里规矩,不能收关货的钱……”
“今儿富哥陪我吃饭,我却没陪富哥喝到酒。”祁韫笑道,“这钱是给您老润喉的。何况……”
她笃悠悠笑道:“我马上就不是关货了。”
二人嘀咕了这么久,早超过一顿饭时间,三鼻不当回事,老豆芽懒散,只有那连缺突然丢下饭碗起身,一把推开门,把狗富吓了一跳。
祁韫见他目光在屋内冷冷一扫,落在狗富身上,状似不经意地说:“酒喝完没有,壶拿给我用。”
“哎,哎。”狗富连忙收起“天降横财”的喜色,咳了一声,两把收拾了饭盘和酒壶,端着出去了。
连缺却在门边站着不动,灯火映照下面目不清,两眼却是精光熠熠,看着祁韫,沉声道:“不要生事。”
这连缺,就是当时在门口问祁韫“哪个祁姓”的高大汉子,在外看守的四人中,他是唯一一个让祁韫心生警惕的:听了四晚赌局,连缺几乎没在狗富的出千局里输过,偶尔输点儿,也似故意遮掩,甚至能反赢狗富。
他早就和祁韫一样看穿了狗富的小把戏,却不揭,这一层心性就不寻常,何况祁韫这等聪明绝顶之人,对其他人的智力一照面便有判断。
眼前这人,才是四人中最麻烦的。
祁韫淡淡回他一句:“不敢。”连缺又审视了她好一会儿,这才转身“哐”地一声拉上门。《htt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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