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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重
陆家的菜肉总是炖的比别家更入味,桂娘估摸着是因为更舍得放香料的缘故,药食同源,药开得好丶膳食也调得鲜美。
这一顿是和钱鑫丶陆蔺同桌而食,钱鑫面前没什麽食不言的规矩,她听完桂娘的夸奖,手指点点陆蔺笑道:“都是阿蔺亲自去配的方子,桂娘若是吃的高兴,只管去谢她。”
桂娘笑着丶装模作样地起身向陆蔺谢过,陆蔺也笑,连连摆手:“这值当什麽。”
天色见晚,桂娘提出告辞,陆蔺送桂娘出门,顺便提了几句之前送的医书,桂娘对答如流。陆蔺狠狠地夸奖了她,兴致勃勃地提出几本新的:“先前几本也不必急着还我,温故而知新,是极有必要的。”
桂娘笑答:“我都抄写下来了。书籍珍贵,医书更是如此,阿姊待我这样的好,我都不知道该怎麽报答了。”
“这些事情是我甘愿做的,既然是我乐意,我‘乐’过了,就已经是报答了。更何况你向学丶不嫌我啰嗦,反叫我更欣喜,该是我奖励你才是。”陆蔺自有一套道理。
平日里桂娘总有无数话等着与人顶嘴,只有这时候,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
夕阳西下,药县不见天际丶只见山峰,昏黄的落日在山尖尖徒留一角,立刻就要坠入群山。两人驻足观赏良久,桂娘自小在这儿长大,轻易从景色中脱神,倒是落日金光灿灿的光晕,提醒了她遗漏的记忆。
桂娘想起自家院子里的金桂树,既然自己解决不得,或许陆蔺会有办法,于是便说了:“眼见第二个秋都要到了,答应阿姊的桂花我还未奉上呢。”
“难为你还记得,”当日不过随口一说,陆蔺都忘却了,现在回想起来,玩笑道:“既然你还记得,当日怎麽不送我呢?是去年缘分不到,桂娘不舍得将桂花送我麽?”
“送阿姊有什麽舍不得的,只要是阿姊,我可是什麽都能舍得。”
玩笑话归玩笑,宵禁的时间不等人,桂娘将自己去年的准备说了,她把邻居亲友都问遍丶能翻阅的书也看遍,硬是没寻见给桂树治病的:“若是个能出果儿的树,还有人能问一问,偏偏是桂花树,桂花既不填肚子丶又没甚滋味丶只添香气。便是不开花,也没人去和它较真,这麽多年,也只有阿姊向我讨要过。”
陆蔺是学过医人丶却没治过树,思索後劝桂娘:“桂花也是一味常用的好药材,旁的不说,于赵妈妈的病痛就有益处,可不许这麽去说她。不过,我每隔一个月丶半个月的就要往你家走一遭,现在想来,似乎未见过那颗宝贝桂树开花。人有人的脾气,树也有树的脾气,何必强令它开花。我且要长久地住在此地,说不准哪一日它就开了,只当是个来日的约定。”
两人像是在说桂花,又像是在说人。桂娘莞尔:“医道上十个我也抵不过阿姊,自然是以阿姊的话为准。”
说着话,人已送到门口,两家门靠得近,不过几步路远。桂娘请陆蔺留步,陆蔺笑着挥手:“我等你你进门了就回。”
*
桂娘心心念念的金桂轻易不肯开花,孙二郎的桃花倒是一日胜过一日。王大娘是个爱极了看热闹的,让她憋住不与人分说,那是要了她小半条命,于是另一个知情人桂娘就成了王大娘不撒手的好夥伴,稍有些风吹草动,王大娘就要来与桂娘分享。
有一日清晨,孙家院里大小人物前脚才出门,後脚王大娘就蹑手蹑脚地来敲门,大门推开一道缝,王大娘与桂娘四目相对:“桂娘丶我刚瞧你二兄在街口等人,快快和我一起去瞧瞧。我家那个说今天衙门有事丶孙主簿肯定也一早就出去了,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说话间,王大娘的手已经揽上桂娘臂弯,只等她松口,便要带人狂奔。
桂娘失笑:“大娘也是,两个少男凑在一处有什麽好看的?”话是这麽说,桂娘到底没扫了王大娘的兴致,跟人悄摸着顺墙根快步往街口走,到了恰当的位置,两人就装模作样地站着,你拉拉我袖子丶我点点你衣裳,就这样站着闲谈。
眼角馀光远远就能瞧见孙二郎在树下徘徊,他难得将头发梳得顺溜光滑丶眼见着苍蝇都站不住脚。王大娘明明是在偷窥也夸:“你家赵二也不知道是怎麽养的孩子,旁的不说,一个个身板都笔挺笔挺,十三四岁的人瞧着比别人家十五六岁还精神,个儿高啊。”
王大娘夸完远处的孙二郎,不忘夸一夸眼前的桂娘:“你也是,这半年里抽条似的长高了,一天一个样子,都有大人模样了。”
桂娘就笑:“都是一条巷子里的邻居,打小看到大的,还能有什麽,无非是吃的多丶撑的。”
孙二郎等得时间不短,整个人显得有些焦躁,王大娘和桂娘彼此有个伴不觉得难熬,孙二郎已经来回踱步数十圈了。左等右等,街角慢悠悠驶来一辆驴拉的青帷小车。马匹价贵,寻常人家且用不起,多以牛驴相替。
王大娘那叫个激动,手下不住拍桂娘手臂丶拼命地使眼色,小声提醒道:“快看丶快看啊,就是那个,上回我就看他上车了,还有个小郎来接他呢。”
桂娘比王大娘更了解孙二郎的粗心大意,转过头大大方方地看:那青帷小车慢悠悠停在孙二郎身前,一只白皙细瘦的手拉开青帷一角,露出半张消瘦的脸——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阿绿。
孙二郎被孙主簿狠狠教训过後总算长了点记性,不叫阿绿下车,自己顾盼左右觉得都是陌生人,这才跳上车。赶车的人是个八九岁的孩童,动作娴熟,很快小车就消失在街角。
王大娘目送人走远,仍是意犹未尽:“这男孩啊就是不管不行,稍一放手,就跟狗似的不知道栽进哪个洞里了。啧啧啧,这个再不管可就废了。”
“大娘也知道我家的情况,我家大人也是下了狠手管教的,这事我都不敢与他去说。”桂娘说起两个兄长多数时候都是淡淡的,她何尝不知道孙二郎该严加管教,但她实在提不起劲儿,为了别人把自己弄得累死累活的丶到头来还得落埋怨的事她是不做的。
王大娘不知道桂娘的心思,只当是她在说孙主簿打孩子的事,跟着附和:“平日里不管不顾,遇到事儿了又下死手,怪不得孩子不听话。不过啊,我要是孙二这样的孩子,逮住人真恨不得打死。”
这话着实不中听,王大娘後知後觉自己把心底话说出口了,讪讪道:“咳,不过主簿家是主簿家,和我这样的又不同了。”
桂娘才不介意这个,知道王大娘就是嘴快,熟练安抚道:“大娘也是担心罢了,别放在心上。”
实际上桂娘对这事也心存疑虑,孙主簿对待孩子上是极别扭的人,明明是极其看不惯孙二郎的,回回恨不得打死他,打又舍不得真打死。可是说他疼孙二郎吧,平日里老仆都敢给孙二郎脸色瞧。一面好似是个严父,一面又像仇人,时好时坏。
只是世上不做人又占了父名的人太多,桂娘从未深究过孙主簿的心思,弄明白了又有什麽用呢?
之後,孙二郎隔三差五地就要出门去和阿绿见面,王大娘只要撞见了必拉着桂娘去看,有时能见到人,有时走空,见得多了连王大娘都对两人失了好奇心。
桂娘不想这事闹大,惹赵二烦忧,随便找了借口帮着孙二郎分别在赵二和孙主簿面前粉饰。时间久了,赵二只当孙二郎在外有个商贾家的朋友。孙主簿则是对孙二郎不报期望,只要孙二郎不带着隔壁陆大郎去惹事丶在陆县令面前显眼,一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
*
入秋後,赵二的身体越发不好,陆蔺每隔三日就来看一看她的情况,钱大医也来过两趟。病情反复难治,肺痿严重时,症状与肺痨相近,每每听陆蔺的嘱咐,赵二都平静地答应。
照顾肺痨病人,对赵二来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她知道自己怎麽做才会让病体更舒坦。
盖因当年林秀死于肺痨,如今再听得赵二的病症与林秀相近,孙主簿当着钱鑫的面变了脸色,呼吸好几回才压下气,再三问过钱鑫赵二之病症不传人後,才勉强允许赵二留在家中养病。
一直请医问药给赵二续命的桂娘受了孙主簿半个月的冷脸,桂娘心里猜测,虽然只是症状相似,但有林秀的例子在前,像孙主簿这样惜命的人,是绝对舍不得自己受到一丁点儿的风险的。大概孙主簿是觉得早早放弃不治疗,或许赵二还死得利索,不至于发展至如今。
孙大郎从老仆那儿知道消息,听了些话,特意跑来关切妹妹:“这些送药丶送餐的事情,交给林立秋去做就好了,何必自己亲自动手。赵二的病严重至此,说不准就有当年受阿娘感染的缘故,你也该惜身。”
桂娘刚从厨房用托盘装了药碗要往赵二跟前送,听到这没头没脑的话,直视孙大郎双眼,问:“阿兄是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世上有几样病症能熬十年再发?如若这病能传十年,焉知阿娘之病未传你我?”说到这儿,桂娘冷笑不止,“我差点忘了,当年阿兄就做到了‘君子惜身’,一早躲得远远的了,怪不得现在吓得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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