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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天还没亮,曹山林就起来了。灶间里黑漆漆的,灶膛里还有昨晚剩下的余烬,微微泛着红光。他蹲下来,往灶膛里塞了几根细柴,用嘴吹了吹,火苗子蹿起来,映得他脸红扑扑的。锅里的水是昨晚添的,这会儿已经烧得滚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灶间的窗户糊了一层白雾。
今天杀年猪。
猪是开春抓的猪崽,养了一年,从十几斤长到了三百多斤,浑身的肉膘肥厚,走起路来肚子都快拖地了。后院那头大肥猪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在圈里走来走去,不时出一声短促的哼叫,声音又尖又细,不像平时那样低沉浑厚。
倪丽华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干净的花棉袄,头梳得光溜溜的,辫子扎得紧紧的,脸上还抹了雪花膏,白白的,香香的。她走进灶间,蹲在灶前,帮曹山林烧火。火苗子舔着锅底,映得她脸红扑扑的。
“姐夫,今儿个我来掌勺。”她说。
曹山林看了她一眼。“你行吗?”
倪丽华不服气。“咋不行?我跟我姐学了好几年了。”
曹山林没说话,站起来,去后院抓猪去了。倪丽华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根绳子,绳子是麻绳,手指粗,结实得很。
铁柱、栓子、二嘎子、孙大下巴都来了,一个个手里拿着家伙事儿。铁柱扛着一口大铁锅,栓子拎着一捆劈柴,二嘎子背着一张杀猪用的案板,孙大下巴抱着个装血的盆子,走路小心翼翼的,生怕洒了。巴图也来了,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把杀猪刀,刀锋雪亮,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黑虎趴在灶间门口,看着院子里这些人,叫了一声,又趴下了。青风、白雪、大灰、阿黄、小花也趴在灶间门口,排成一排,像五个站岗的士兵。
曹山林打开猪圈的门,那头大肥猪看见人进来,往后退了两步,缩在墙角,眼睛瞪得溜圆,鼻孔喷着粗气。铁柱和二嘎子进去,一人抓住一只耳朵,把猪往外拖。猪叫起来,叫声又尖又响,在院子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孙大下巴端着盆子,蹲在案板旁边,手在抖。巴图把杀猪刀递给他,他没接,说不敢。巴图只好自己拿着刀,站在案板旁边,等着。
铁柱和二嘎子把猪按在案板上,猪拼命挣扎,四条腿在案板上蹬得咚咚响,铁柱和二嘎子差点按不住。曹山林走过来,按住猪头,对巴图说“动手。”
巴图咬了咬牙,一刀捅进猪的喉咙。血一下子喷出来,喷了孙大下巴一脸,孙大下巴手一抖,盆子差点掉地上。巴图把刀拔出来,血像开了闸的水,哗哗地往盆里流。猪叫了几声,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细,最后,不动了。
孙大下巴把盆子端到灶间,倪丽华接过盆子,用筷子搅着盆里的血,搅得很快,筷子在血里翻飞,溅出来的血点子落在她的花棉袄上,像一朵朵小红花。她顾不上擦,继续搅,搅得手都酸了,才停下来。
接下来是褪毛、开膛、分肉。曹山林刀法利索,一块块肉从猪身上卸下来,肥的瘦的,分得清清楚楚。铁柱在旁边看着,啧啧称奇。
“曹哥,你这刀法,杀猪可惜了,该去当外科医生。”
曹山林笑了。“外科医生哪有我杀猪痛快。”
倪丽华在灶间忙活开了。她把五花肉切成大块,放进锅里焯水,捞出来,换上干净的水,加上葱姜蒜、八角、花椒、桂皮,又倒了一碗酱油、一勺糖色,大火烧开,小火慢炖。锅盖一掀,热气腾腾地冒出来,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她又把血肠切了,放进另一口锅里煮,锅里加了盐和花椒,煮出来的血肠又嫩又香。她还炒了几个菜炒猪肝、溜猪肚、炖猪蹄,满满当当摆了一灶台。
倪丽珍挺着大肚子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妹妹忙活,心里又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妹妹长大了,能干了;担心的是她忙里忙外的,别累着了。
“丽华,你慢点,别急。”
倪丽华头也不回。“没事,姐,你坐着歇着,今儿个我来。”
倪丽珍只好坐在灶间门槛上,看着妹妹忙活。小花趴在她脚边,仰着脸看她,叫了一声。倪丽珍伸手摸了摸小花的头,小花舔了舔她的手,舌头热乎乎的,糙糙的。
晌午的时候,院子里摆了两张长桌,炕上也摆了一桌,老老少少三四十号人,把曹山林家挤得满满当当。倪丽华端着一盆盆菜上桌,头一道就是杀猪菜——大盆的酸菜炖白肉,上面漂着一层油花,热气腾腾的。接着是血肠蘸蒜泥,白肉蘸酱油,还有炒猪肝、溜猪肚、炖猪蹄,满满一桌子。
“来来来,都动筷子!”曹山林招呼大家,“别客气,今儿个管够!”
老孙头夹了块白肉,蘸了蘸酱油,塞进嘴里,嚼了嚼,眯起眼睛。“嗯!香!这肉真香!”
铁柱夹了根血肠,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但舍不得吐,含含糊糊地说“好吃,真好吃!丽华这手艺,比嫂子都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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