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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寒风卷过北京城的大街小巷,带着刺骨的凛冽。
一张张墨迹淋漓、盖着鲜红户部大印的告示,在锣声和差役沙哑的宣告声中,贴满了九门内外的通衢要道、坊市牌楼。
“奉天承运大元帅令!为整饬币制,便利万民,即日起,发行‘大明通宝’新币!旧有各色银钱、铜钱,限期三月,一律至各省布政使司衙门下设之‘兑换局’兑换新币!银一两兑新币十枚!铜钱一贯兑新币一枚!逾期旧币,一律作废!凡抗拒新币、私藏旧币、扰乱兑换者,严惩不贷!”
告示前,人群越聚越多。
嗡嗡的议论声起初还带着好奇,很快便化作一片惊惶和愤怒的浪潮。
“什么?十两银子才换一百个新钱?我那攒了大半辈子的康熙通宝、顺治通宝…都成废铜烂铁了?”
“一贯铜钱才换一个新钱?这…这不是明抢吗?!”
“限期三个月?这寒冬腊月的,让城外的人怎么赶得及?”
“告示上写了!满洲人手里的旧钱,只按五折算!天爷啊,这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钱庄银号前瞬间排起了长龙,人们攥着积攒多年的铜钱、碎银、甚至压箱底的银锭,脸上写满了焦虑。
兑换局门口更是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维持秩序的兵丁挥舞着棍棒,呵斥推搡着汹涌的人群,场面混乱不堪。
而在内城一些僻静的胡同深处,恐慌则化作了绝望的死寂。
镶黄旗老旗人苏和泰一家,便是这死寂中的缩影。
破败的小院里,寒风毫无遮拦地灌进来。
苏和泰的老妻,那拉氏,颤抖着枯瘦的手,一遍遍清点着炕桌上那堆散乱的铜钱和几块小小的成色不一的碎银子。
这是他们变卖了所有能卖的东西——几件半旧的棉袍、祖传的一把铜壶、甚至最后一点口粮——才勉强凑出来的“家当”。
“老头子…都…都在这儿了…”那拉氏声音嘶哑,带着哭腔,“统共…统共也就…不到三两银子…按告示上说的,满洲人五折算…只能换…换十五枚新钱啊!”她浑浊的眼泪大滴大滴砸在冰冷的炕桌上,“这…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活啊…”
苏和泰佝偻着背,蜷在冰冷的炕角,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泥塑。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点可怜的“财产”,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大清刚入关时。
那时他还是个精壮的旗兵,跟着摄政王多尔衮的铁骑踏破山海关。
通州城外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汉人地主家的银窖被撬开时,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睁不开眼。
保定府的绸缎庄里,那些锦绣被他们用长矛挑着,像战利品一样挂在马背上。
他还记得那个抱着银镯子哭嚎的汉家妇人,被他一脚踹倒在地——如今想来,那镯子的成色,比桌上这些碎银不知好多少倍。
他家的祖产,就是那时攒下的。
圈地令下来时,城郊二十亩良田转眼间就成了“旗产”,原来的佃户被捆着赶走,哭喊着磕头也没用。
老父亲常说,那是“祖宗的军功”,可苏和泰夜里偶尔会梦见那些无家可归的汉人,在寒风里缩成一团,像现在的自己一样。
儿子死在锦州城外,尸骨无存。
儿媳带着孙子回了娘家,音讯全无。
只剩下他们这两个老朽,守着这破败的祖屋等死。
如今,连最后这点从汉人那里劫掠来,又被坐吃山空的“家底”,也要被夺走了。
“我…我去换!”苏和泰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狠厉,“我去跟他们拼了!反正…也是死!”
“别!老头子!”那拉氏死死抱住他的胳膊,泣不成声,“使不得啊!那些兵…那些官…会打死你的!咱们…咱们认命吧…认命…”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挣扎耗尽了苏和泰最后一丝力气,他颓然瘫倒,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这个曾经也策马扬鞭,劫掠成性的老旗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兑换局所在的街口早已排起了蜿蜒的长队。
苏和泰被老妻搀扶着,裹着单薄的破棉袄,在刺骨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着全家最后“财富”的破布包,眼神空洞。
那包里的每一块碎银,每一枚铜钱,仿佛都沾着当年汉民的血泪。
如今,轮到它们来吞噬自己的血肉了。
队伍移动得异常缓慢。
每一次兑换窗口的开启关闭,都伴随着失望的叹息或绝望的哭嚎。
轮到苏和泰时,已近晌午。
他颤巍巍地将破布包递进高高的木栅窗口。
里面传来拨弄钱币的叮当声和一个不耐烦的声音:“碎银三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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