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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棠玉从诏狱出来时,夜色已深。
他手上沾着血,面无表情,将双手浸在凉水盆里。
记档房只有一盏灯,昏光照亮他半边苍白的侧脸,线条修锐,鼻背和眉弓高耸,眼窝又深深凹进去。他生一副断鼻相,天生伤克六亲。
幸而不克干爹,才让周福喜侥幸活到现在。
门被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厂公。”小太监搓手哈着白气,“懿王爷这会儿还没走,王府的人送了衣袍用具过来,怕是要留宿了。”
周棠玉动作一顿,“他身边有什么人?”
“您是问小郎君?”
小太监被周棠玉淡淡一瞥,连忙说:“禀厂公,就宫里派的小顺子和两个宫女,院里是萧府的两个杂役,其他倒没什么人。”
周棠玉擦干了手,“贴身侍女,没跟着回来?”
“禀厂公……”小太监让周棠玉挑中错处,心里懊恼自己不长脑子,为了防止周棠玉发难,干脆直接抬手拧了自己的脸,“奴才万死!那丫头押着小郎君的行李,走得慢,这会儿刚到永州,还得三日的脚程。”
周棠玉坐在八仙椅上,小太监立马上去奉茶。
窗外更漏声一点一滴,周棠玉抿着茶汤,不发一言,手指在杯沿缓缓地叩,若有所思。
小太监大气不敢出,低眉顺眼地站在旁边。
今夜诏狱热闹,不出多时,北镇抚司锦衣卫阚遂匆匆掀帘进来,回禀道:“厂公,西曙出事了。”
“户部李主事家的三公子,死在一处暗巷。”阚遂说,“兵马司的人巡逻,发现时尸首已经僵了。这人身份特殊,他们不敢擅自决断,特来请东厂示下。”
小太监急于将功补过,忍不住插嘴:“阚大老爷,您倒是快说清楚,这李三公子是何来头?”
在东厂当差,最要紧的就是明白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
这是犯了胡乱打听的忌讳。
阚遂垂首不发一言,冷硬如铁。
“是天道好轮回。”
“初五才欺负了我们小郎君,初八便死了个干净。”倒是周棠玉轻笑一声,搁下茶盏,“走吧,去瞧瞧。”
阚遂原本恭谨跪着,闻言立即侧身退让,为周棠玉腾出一条通路。
小太监听了不该听的,心知僭越,连忙战战兢兢地跪下:“恭送厂公!”
周棠玉的衣角撩过小太监的圆帽沿,修长的腿停在身侧,蕴藉嗓音带着点笑,从头顶落下来:“我记得你叫…小六子?”
小太监闻言浑身一颤,连忙磕头:“禀厂公,奴、奴才是、是。”
上一个问了名的人,被扔去诏狱给刑吏练手,浑身没一块好皮,血淋淋地挂在后院,晒了两日才断气。
周棠玉道:“家里可还有人?”
小太监声音发抖,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家中有一老母,只有奴才、奴才一个儿子,养老送终……”
周棠玉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抬脚欲走。
“厂公饶命!奴才蠢笨如猪!”
小太监猛地扑过来抱住周棠玉的腿,浑身抖如筛糠,“奴才什么都没听见!求厂公开恩…厂公开恩!”
阚遂单膝跪在阴影里,右手无声按上绣春刀。果然听见周棠玉温声道。
“拖下去罢。”
***
正月初九,进香日。
谢承昀在萧府连住了两日,整日不是和萧若下棋,就是舞剑给他看,院子里太冷,谢承昀便将屋中腾了,还是挥烂两把椅子,一副桌案。
谢承昀顺理成章,几乎把屋里的物件都换了个遍。
昨夜二人饮酒至三更,谢承昀醉得不成样子,赖在萧若房中不肯走,两人挤在一张榻上凑合一宿,萧若被这火人燥了一晚,几乎没怎么睡。
天还未亮,萧若便起身沐浴更衣。
太后礼佛,每年正月初九都要前往云中寺进香,约莫辰时抵达,正是吉时。
萧若扶槛出门时,小顺子正在廊下烧水:“小郎君,还有一盏茶的功夫才该起呢,殿下也醒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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