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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流故道的勘察,在绝对隐秘中进行。谢允执选了五名身手最好、口风最紧、且家眷皆在谢家掌控中的心腹,扮作采石贩子的短工,分批混出江宁府,在西郊废砖窑附近集结。
废砖窑早已荒废多年,只剩下几座巨大的、黑黢黢的砖窑轮廓,像沉默的巨兽匍匐在荒草丛生的野地里。时值春末,野草疯长,几乎淹没了人迹。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腐烂植物和砖石粉尘混合的怪异气味。
按照沈砚提示和旧地图的模糊指引,他们找到了那条“故道”。与其说是河道,不如说是一条被漫长岁月侵蚀出的、宽阔而坎坷的洼地。河床大部分裸露着灰白色的碎石和板结的淤泥,只有中央低洼处,蜿蜒着一条细瘦浑浊的泥水线,最深处不过膝,散发着淡淡的腥气。两岸是陡峭的土坡和乱石堆,长满了带刺的灌木和韧性极强的野藤。
“这……能行船?”一个心腹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低呼。
谢允执面色凝重,蹲下身,仔细查看河床质地和两侧坡岸。“淤泥不算太深,碎石虽多,但若能清理出一条窄道,轻便的平底小船或竹筏,或许可以勉强通行。关键是水太浅,承载有限,且速度极慢。”
他指挥手下分头探查。一人沿河道向上游摸索,查看水源和上游地形;一人向下游探去,寻找故道与主河道的残留连接点;其余三人则散开,警惕地观察四周,尤其是高处和隐蔽处,是否有伏击的迹象。
时间一点点过去。上游回报,水源来自更西边山涧的渗水,水量有限且极不稳定。下游探子则带回一个不算好消息的消息:故道在距离主河道约一里处彻底淤死,形成一片烂泥滩和茂密的芦苇荡,但烂泥滩边缘,似乎有被人近期踩踏、甚至可能用木板临时铺垫过的痕迹,痕迹很新,不超过三五日。
“有人走过?还是沈家做的陷阱?”谢允执心下一凛,亲自赶到下游查看。
那是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沼泽地带,腐烂的芦苇和淤泥散发出刺鼻的气味。但在靠近一片稍硬实些的土埂旁,确实有几块散落的、边缘粗糙的厚木板,木板上沾着新鲜的泥浆。木板摆放的位置,像是为了垫脚,通向芦苇荡深处一个不起眼的缺口。缺口那边,隐约能听到主河道微弱的水声。
“搬开木板,看看下面。”谢允执下令。
木板被小心移开,露出了下面更深的淤泥和一个……埋设得相当粗糙、却足以让小型舟筏搁浅甚至倾覆的暗桩!暗桩由削尖的木棍和石块捆绑而成,半埋泥中,尖端朝上。
“是陷阱!”手下低喝。
谢允执却盯着那暗桩和散落的木板,眉头紧锁。这陷阱设得……太明显了。木板散落,像是匆忙间未曾收拾妥当。暗桩的埋设也谈不上精妙,更像是临时起意。若真是沈家在此设伏,以沈砚手下那些人的手段,绝不会留下如此多破绽。
除非……这不是为了杀伤,而是为了警示?或者,是为了“告诉”后来者,此路危险,但有“前人”试图开拓过?
他想起了沈砚的话:“知道的人少。”和“我也厌倦了。”
“仔细搜搜四周,看还有没有其他痕迹,任何不寻常的东西。”谢允执吩咐。
一番搜寻,在一处被踩倒的芦苇丛下,发现了一个半埋在泥里的油布包。打开,里面不是武器,也不是什么机密,而是一小卷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江宁府西郊更详细的地形草图,上面用炭笔简单标注了几个点,包括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烂泥滩的“可行”缺口(旁注:需清障)、以及绕过几处最险峻乱石滩的陆上搬运短途路线。图纸边缘,画着一个极其简略的标记——三条短线,交叉着一枚钉子。
铁钉标记!
谢允执瞳孔微缩。这图纸,这标记……与妹妹收到的铁钉、与沈砚的暗示,全都对上了!这油布包埋藏的位置并不深,像是故意留给可能到来的探查者。
沈砚!他真的提前派人来过这里?清理过部分障碍?甚至留下了“指引”?他到底想干什么?帮谢家?还是引谢家入彀,再一网打尽?
“少爷,这……”手下们也看清了图纸和标记,个个面露惊疑。
谢允执将图纸仔细收好,沉声道:“此事绝对保密。原路返回,注意清理我们来过的痕迹。这条故道……或许真的能用,但凶险未知。沈砚留下的这些东西,是饵,还是钥匙,眼下还无法断定。”
回程路上,谢允执心情沉重。勘察结果比预想的更复杂。故道本身艰险,但并非完全不可行,尤其是有了那份标注了绕行路线的草图。下游的陷阱粗糙,更像是一种“提醒”而非致命杀招。再加上这主动留下的图纸……
沈砚的意图,愈发扑朔迷离。他似乎真的在给谢家指一条路,一条九死一生、却能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路。但这背后,需要谢家付出多大的代价?又隐藏着沈家怎样的后手?
回到谢府,已是深夜。谢允执立刻向父亲禀报了勘察所见。谢怀安看着那张带着铁钉标记的草图,久久沉默。
“父亲,沈砚此举,太过反常。我们是否……”谢允执欲言又
;止。
“是否按他指的路走?”谢怀安接道,声音沙哑,“我们还有更好的选择吗?旧码头那边,九爷的人活动越来越频繁,沈家主力必然集结在那里。二房三房这几日小动作不断,与隆昌号、漕帮的接触已近乎公开,恐怕初五当晚,他们不会安分。内忧外患,旧码头已成死地。这条故道,虽险,却有一线生机,而且……”他指了指草图上的铁钉标记,“沈砚似乎……并不想我们立刻死在那里。”
“可这很可能是个更大的陷阱!”谢允执急道,“将我们引到荒郊野外,一网打尽!”
“若是陷阱,他何必留下图纸,指出绕行路线?何必设那样粗糙的警示陷阱?”谢怀安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化为决断,“赌一把。按沈砚给的草图,结合我们自己的判断,立刻制定详细的故道运输方案。挑选最精锐、最忠诚的死士,由你亲自带队。旧码头那边,安排疑兵和断后队伍,务必拖住沈家主力,制造足够混乱和烟雾。初五子时,双线同时发动!”
“父亲!”谢允执还想再劝。
“我意已决!”谢怀安斩钉截铁,“沈砚此人,行事乖张,不能以常理度之。或许,他真如停云转述,厌倦了这无休止的仇杀,想借我们的手,打破这僵局。又或许,他有更深的图谋。但眼下,这是我们唯一能抓住的机会。允执,谢家的未来,系于此举。你……务必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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