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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又趴回去。
这回她离他更近一点,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奶味,是另一种,干净的,软和的,像刚晒过的棉被,像冬天早晨推开窗时那第一口冷空气里混着的一点暖。
她记住这个味道。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住。
她只是觉得,这个红红皱皱的小人,这个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小人,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人——
是她弟弟。
晚上,王奶奶把那碗糯米酒热了热,端来给妈妈喝。
方妤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半碗酒酿,米粒软软的,汤水甜丝丝的。
她喝一口,抬头看一眼小床。
小床里,弟弟还在睡。
她忽然想起白天那颗糖。她从口袋里摸出来,糖纸皱巴巴的,奶油味,半透明,印着一朵小红花。
她把糖放在小床的枕头边。
爸爸看见了,说“他还不能吃糖。”
方妤说“放着。”
爸爸没再说话。
那颗糖在小床的枕头边放了三天。三天后妈妈收走了,说怕招蚂蚁。方妤没有拦。
但她知道,糖放在那里的三天里,她每次走过小床,都会看一眼。
看一眼,再看一眼。
弟弟是在第七天睁开眼睛的。
那天方妤从幼儿园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跑到小床边。
他醒了。
眼睛睁着,很小的眼睛,眼珠黑得像浸了一夜的豆子,湿漉漉的,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什么也不看,只是睁着,不知道在看哪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妤弯下腰,把自己的脸凑近。
“弟弟。”她轻轻叫。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很慢,很慢。眼珠慢慢地转过来,水光在眼角晃了晃,没有流出来。
他看着她。
方妤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她。
她不知道新生儿只能看见眼前二十厘米的东西,不知道他的世界还是模糊的,不知道他看见的只是一团影影绰绰的光。
她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他在看她。
那双黑豆一样的眼睛,湿漉漉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看不清。但它们对着她的方向。
她忽然笑了。
不是嘴角弯一下那种笑,是整张脸都亮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下眼睑挤出细细的卧蚕。
她把手指轻轻放进他摊开的掌心。
这回,他握住了。
那一点力气小得像没有,五个手指头软软地搭在她指节上,指甲透明,像五粒最小的米粒。
方妤没有动。
她让他握着。握了很久。
窗外的香肠还在风里打转。炉子上的水开了,壶盖噗噗地跳。妈妈在床上睡着了,呼吸匀匀的。
方妤站在小床边,手指被那只小手握着。
她想,等他长大了,她会告诉他。
告诉弟弟他刚生下来的时候有多红,他打呵欠的时候整张脸都皱在一起,他在梦里咂嘴咂了很久。
告诉他他睁开眼睛第一个看的人是她。
她会告诉他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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