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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死寂无声,唯有父皇粗重的喘息和那报信军校压抑不住的抽噎交织,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守”字出口,仿佛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也暂时凝固了即将倾塌的危局。
桑维翰、赵莹、冯道几乎是踉跄着领旨,立刻开始草拟一道道命令紧闭汴梁所有城门,全城戒严,禁军即刻上城防御,飞骑传令周边军镇火勤王……空气依旧粘稠得令人窒息,但恐慌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转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绝望感。
我的提议,关于漕帮之事,在这惊天噩耗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被暂时搁置在了一边。
我退到一旁,看着大臣们忙碌,父皇颓然地坐在龙椅里,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那身象征最高权力的龙袍,此刻只衬得他面色更加灰败。
我的心也如同在油锅里煎熬,汜水关失守,叛军旦夕可至,汴梁真的能守住吗?我刚才那番话,是真正看透了形势,还是只是为了稳住父皇而说的逞强之语?
接下来的两日,整个汴梁城如同一个被捅破的蜂窝,乱哄哄却又在强大的意志下被迫维持着秩序。宫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不时有各种真假难辨的坏消息传来,每一次宫门外的马蹄声都会让所有人心头一紧。
石敬瑭几乎不眠不休,眼下的乌青愈浓重,脾气也变得越暴躁易怒,御书房内时常传来他怒斥臣下的声音。每一次失利,哪怕再小,都会引他新一轮的恐惧和逃离的冲动,而每一次,都需要桑维翰等人苦苦劝谏,才能将他暂时稳住。
我偶尔前去问安,都能感觉到他那份惊弓之鸟般的惶然,仿佛汴梁城墙外的每一次风吹草动,都是张从宾叛军攻来的号角。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沉寂和焦虑几乎要将所有人压垮之时——那是七月初三的黄昏,夕阳如血,将皇城的琉璃瓦染上一片不祥的赤红。
突然,一阵完全不同于此前的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那马蹄声铿锵有力,带着一种穿透暮色的急切,却奇异地并无之前那种慌乱的意味。紧接着,宫门外传来了清晰无比、甚至因为过于激动而微微变调的高声通报
“捷报——!!!六明镇大捷!杨光远将军六明镇大破叛军!斩千余!”
御书房的门几乎是被人从外面撞开的,一名传令兵满面红光,汗水和尘土混合在一起,却掩不住那狂喜的光芒,他手中高举着一份粘着羽毛的军报,扑跪在地,声音因极度的兴奋而颤抖“陛下!大捷!杨光远将军于六明镇设伏,大破叛军偏师!敌军溃败百里,遗尸遍野!”
仿佛一道强烈的阳光骤然刺破浓重的乌云,御书房内所有死气沉沉的气氛被瞬间击碎!
石敬瑭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猛地从龙椅上弹起,几乎是一把抢过了那封军报,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着,目光贪婪地扫过上面的文字。那原本灰败的脸色,竟肉眼可见地泛起一丝潮红。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亢,多日来的压抑和恐惧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杨光远!真乃朕之良将!重重有赏!必须重重有赏!”
冯道、赵莹等人也是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真切的笑容,连忙躬身道贺“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天佑我朝!”
我也感到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心头,手脚都有些麻。杨光远赢了!虽然只是偏师,但这无疑是一剂救命的良药,瞬间提振了几乎跌落谷底的士气!
然而,还没等这喜悦完全消化,几乎是前后脚,宫门外再次响起了更加急促、更加激昂的马蹄声和通报声!
“报——!!!汜水关捷报!杜重威、侯益将军重整旗鼓,于汜水关外大破张从宾主力!阵斩叛将数员,夺回汜水关!张从宾溃败逃亡!”
这一次,冲进来的传令兵几乎是声嘶力竭,脸上混杂着汗水、泪水和狂喜,他甚至忘了礼仪,激动地大喊“陛下!赢了!我们赢了!杜将军、侯将军一雪前耻,大败张从宾!叛军主力已垮!汜水关光复了!”
石敬瑭身体猛地一晃,若不是用手死死撑住御案,几乎要栽倒在地。他脸上那瞬间涌现的表情复杂至极,有难以置信,有绝处逢生的狂喜,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虚脱。他张了张嘴,却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盯着那名传令兵。
整个御书房彻底沸腾了!桑维翰激动得老脸通红,胡须都在颤抖。赵莹抚着胸口,连连喘气。冯道则是喃喃道“苍天庇佑,社稷之福,社稷之福啊!”
我也忍不住捂住了嘴,眼眶一阵热。赢了!真的赢了!而且是在曾经失利的地方,以一种雪耻的方式赢得了胜利!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是对朝廷威望的巨大挽回!
好消息还在不断传来。后续的详细战报如同雪片般飞入御书房。
我们得知,杜重威和侯益在初战失利后,收拢溃兵,得到了来自汴梁的坚定“守”的命令和援军,他们利用张从宾新破汜水关、骄狂轻敌的心理,设下埋伏,起突袭。
叛军骤胜之下纪律涣散,猝不及防,被打得大败溃逃。
而那个掀起这场滔天巨澜、险些倾覆王朝的祸张从宾,在兵败如山倒之后,竟惶惶如丧家之犬,在亲信尽失、追兵紧逼之下,仓皇逃窜。也许是天意使然,也许是多行不义必自毙,他慌不择路,连人带马坠入汹涌的黄河支流之中。
据报信的士兵说,彼时河水湍急,他身披重甲,几乎瞬间就被漩涡吞没,连个浪花都没能翻起多少。不可一世的叛军主帅,最终竟落得个葬身鱼腹的可悲下场。
他的部将、党羽,则在群龙无的溃败中,被杜重威、侯益大军乘胜追击,或阵前斩杀,或成建制地被俘虏,几乎无一漏网。
杨光远用计在六明镇大破范延光部下的冯晖和孙锐,杨光远也趁势进军将魏州围了起来。
详细的战报念完,御书房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那是极度紧张后的松弛,是巨大喜悦降临时的微微无措。
突然,石敬瑭爆出了一阵近乎癫狂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好!好!天诛国贼!天诛国贼啊!”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多日来的恐惧、屈辱、愤怒,在这一刻尽数宣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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