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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朗月星稀,晴夜万里,却似有无形骤雨倾盆而下,将那刚燃起的星火浇得透凉。
晨光熹微时,风延远已静立在云鸢房外。
少年的心还带着几分忐忑——抬手欲叩门扉,却在触及雕花门板的刹那收回了手,转而倚着朱漆栏杆默然等候,轻轻吁了口气。
“吱呀”一声门响。
她推门而出,他倏然转身——四目相对时,她眼中那抹惊诧之后的躲闪,如利刃般划过他的心头。他眼底刚亮起的光,在她低垂的羽睫与不自觉后退的半步中,渐渐黯了下去。
悬在半空的手终是缓缓垂下,徒留喉间一哽。
“公子,早膳已备妥。”风九在楼下喊,“是摆在花厅还是”话音未落便察觉异样。
风延远闭了闭眼:“花厅罢。”
风九望着二人之间那微妙的距离——云鸢谨慎克制的疏离,公子眼中支离破碎的光影——不禁困惑丛生:昨夜他熟睡后又生了什么变故?
他原打算将早膳安排在公子房中,自己则去花厅草草用些。此刻踌躇半晌,只得默默撤去自己的碗筷。不料刚转身,便听公子唤道:“去哪?江湖中人何须拘礼?”
平日他确是依公子所言,若非有客在场,均同桌而食,不多拘礼。只是今晨情形不同——先时见二人亲近,他不欲打扰;此刻察觉气氛凝滞,又恐平添尴尬。然公子既已开口,他只得回身入席,令僮仆布菜。
他正手足无措,谁知转眼间,公子眉宇间的郁色已然消尽。
“尝尝这个,”风延远执匕割下一片炙鹿脯,置于云鸢面前的漆碗中:“寿春风味。”那鹿脯表面泛着蜜色光泽,显然是涂了饴蜜炙烤而成。
云鸢展颜浅笑,以匕取食,细品之下,眼中漾起讶色:“竟以饴蜜相佐?”唇边笑意清浅,恍如在雷霆庄时的模样。
风九握着木匕的手顿了顿。席间这二人相敬如宾,言笑如常,只好似昨夜的温存、今晨的苦涩全是他一人所见的幻象。
他忽而想起去岁在洛阳见过的走索伎人。那人在绳上翩然起舞,看似从容,实则每一步都悬着性命。
眼下这二人,可不正似那走索的伎人?一个怕进一步惊了鸿影,一个又恐退一步断了游丝。偏生面上还要装作云淡风轻,倒教他这个旁观者看得心头惴惴。
他正思量,忽一道冷光掠过眉间。抬首时,云鸢箸尖
微滞,远公子举杯的手亦是一顿。
风延远眸光斜掠,壁上那幅《鹿鸣春山图》中,两处蝶纹正被昏黄光晕浸透,鳞翅竟似要振出绢素。这抹较晨曦更亮三分的异光,不过停留两个喘息便悄然湮灭。
三人眼风交错间,竹箸轻举,从容如常。
寿春城正值多事之秋,暗谍往来如织。方才铜镜一闪而过的寒光,正是昨日淮南王密令的悬镜传讯——敌谍接头的暗号。
满堂喧嚣皆成蛛丝马迹:北厢老卒斟酒时腕骨微僵,分明是个惯用左手的;南窗商贾摩挲玉佩的节奏,暗合军中传讯的韵律;东廊那操着颍川口音的粮商,正慢条斯理地片着炙肉;西席文士展卷时,靛青里衬露出半寸,才啜了一口茶便蹙眉搁盏。
席间诸人皆独踞一桌,神色自若,怎么看都不似市井谍子。
二楼忽地爆出一阵喝彩,想是哪家公子赌局得胜。
“这食肆二楼设有小阁,”风九状若无意地轻笑道,“常有官宦富家子弟在此博戏。只是…”他顿了顿,“这时辰未免早了些。”
“确实早了些。”风延远浅啜清茶,目光却追着那颍川粮商拭嘴离席,脚步声轻快地拾级而上。
风九握剑的手刚收紧三分,便听得青瓷茶盏“叮”的一声轻响。抬眼时,风延远已然离席,玄色衣袂在楼梯转角处一闪而逝。他想起公子昨夜叮嘱的那句“守好她”,按在剑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有追上去。
云鸢望着风延远拾级而上的背影,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那颍川粮商吐息绵长,看似随意的步伐实则暗合九宫八卦——这等修为,怕是三个风九也拦他不住。风延远定是早瞧出了端倪,才会亲自追去。
门扉吱呀作响的刹那,长街忽起马蹄声碎。二十名州府铁骑破门而入,玄甲寒光直逼二楼。
木梯在重靴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却忽见青帷后灰影一闪——一人竟迎着森森矛尖合身扑去!
血雾喷溅间,那人五指如铁钩般抓向自己面门,生生抓了个面容模糊。
云鸢心头剧震,方要上楼,却被交叉的长枪拦住去路。绣鞋忽觉黏腻,低头只见一块血肉模糊的皮子黏在鞋底,翻卷的皮肉间赫然露出半截黥面——那残缺的“风”字烙印,分明是风氏罪奴才有的印记。
风谍为何在此?!
她惶然抬首。透过纷乱人影,正瞧见阁内颍川男子与风延远隔案而立。昨日在淮南王府见过的那位统领背对着她,挡住了隔间门廊,蒲扇般的大手紧按剑鞘。
邻窗那阁子早没了喧嚣声,这会儿那扇雕花木门“吱呀”推开,探出个脑袋:“肖统领来得可真及时。”
云鸢侧首望去,但见那人约莫二三十,面容清秀中带着几分轻浮。虽觉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正迟疑间,忽闻一声娇唤:“哎呀,这不是风三公子么?”
云鸢呼吸一滞。但见那男子身后探出的女子云鬓半散,杏眼含春,唇边还挂着一缕青丝——可不正是忘忧客舍所遇那“琴瑟双娇”中的绿绮?
早闻江湖传言,那“魑魅魍魉”四煞不仅未能取下这琴瑟双娇性命,反倒折在了寿春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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