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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你辞职了?你不是来休假的吗?你不是高管吗?你不是马上就要晋升了吗?你怎么会辞职?你为什么不肯承认?你为什么骗我们?
你的虚荣心为什么那么强?
只是小心地说,你不开心了。
这没有让许觅面临她所预料的窘境,甚至让她紧绷的情绪松懈了些,她侧目看了蔺洱一眼,看到的全然是蔺洱眼中的担忧。
她心里忽然闪过一丝快意——蔺洱不在乎她为什么辞职,不在意她为什么一直隐瞒辞职默认自己只是休假,关心的只有她的情绪。
是这样吗?
许觅再一次从蔺洱身上获得了安心感,一股隐秘的愉悦在心里蔓延,好似得以印证了蔺洱对她的感情比她想象中要更深更牢固那样。这让许觅忽然有了一股冲动,一股把自己的狼狈和恶劣说给她听的冲动,如果她真的不在乎,如果她真的只会心疼的话——
许觅说:“我年前就已经辞职了。”
蔺洱轻声问:“发生了什么事?”
分开数十年,蔺洱虽然远走它乡却也并不是完全和从前的朋友断联。她从前朋友很多,偶尔会有高中玩得好朋友来找她。
从上大学后到现在,每个到来的朋友都会和她聊起从前的往事,聊一些学校里的陈年八卦,聊短暂出现在生命中的各式各样的人,聊她们现在过得怎么样变化有多大,偶尔几次聊到过许觅。
因而,蔺洱也得知许觅在毕业后进了一家服装大厂,短短几年晋升到经理。去年来的那位朋友的朋友和她恰好是同事,她偶然间说到许觅好像快要升部门总监了,说这些年来许觅来一直很拼,一直很努力。
但她辞职了,她来到银海,她看起来不太好,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让她难过的事。
许觅说:“我晋升失败了。”
她吸了口气,继续道:“我得罪了人,要被调去外地的分公司。”
蔺洱抿住唇。
许觅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但她从小就习惯了做顶尖的那个。初高中学习成绩在班里一直数一数二,考上了顶尖的大学每年都拿奖学金保研了更顶尖的大学,入职全国最巨头的服装公司。她人生中唯一称得上过不去的困扰的大概就是当年蔺洱的事,所以她很努力地把注意力都投入到工作里,她是同期中晋升最快的一个,也是最被认可、最被看好的那一个。
可是白天的忙碌没办法消除夜里的噩梦,再多的工作也无法剃掉心里那颗日渐生锈的钉子,工作更不是事事顺心的,高压的环境、领导的施压客户的刁难、尔虞我诈的人际、繁复的工作内容,熬到深夜连轴转……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许觅的痛苦愈发鲜明,鲜明到她无法忽视,不止是噩梦,她甚至患上了精神衰弱,睡不着觉,时常觉得很累,吃了安眠药睡上一天一夜醒来以后依然很累,她不知道该怎么挣脱出去。
尽管这样她仍然努力把事情做到最好,无论是业务水平还是管理能力,又或者是学历资质,她都远超另一位竞争者,所以她对晋升充满了信心,就像她人生中许多次被她完美拿下的重大考核一样,甚至把晋升当成一种希望——或许她需要改变什么,位置改变了格局和心态也会跟着改变,她会有新的开始,无论如何她的人生都需要往上爬。
但是她失败了。
她对此充满疑惑,去跟她的上级理论得到的是“有些东西不是靠谁更优秀来比较的”的答案,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为这次晋升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参加的是一场已经预定好胜者的比赛。
上级让她安心等待下一次晋升,宽慰她她还很年轻,但在后来的工作里她对那位“胜出者”实在没有什么好脸色,同在一个部门工作出现的分歧数不胜数,部门里有站队是常事,除了一两个她自己带过的实习生几乎所有人都站到了另一人那边,因为听说她是某个股东的女儿,她们都得罪不起。
许觅知道自己的脾气的确让人难以忍受,那位大小姐忍不了很正常,不知道第几次工作上的争吵后她被通知要被调去分公司,职位对比起总部明升暗降。当然她也可以选择继续留下,但她得忍受孤立、针对还有各式各样的流言蜚语,就好像死赖着不走那样——许觅太累了。
她觉得自己要被榨干拖垮,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可她依然是个那么要强的人,她不想把自己的“失败”告诉任何人,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被“赶走”的狼狈,家人、朋友,还有母亲。她最怕某个同事深夜发来的安慰,最怕别人来问她为什么辞职,最怕别人来问她听说的关于她的某件事是不是真的。
以至于从辞职到来到银海的前一段时间,她听到消息铃声时会应激一样心悸,失眠也没有在甩掉了工作和压力后变好多少。
“我不想说,也不想别人问,不想让人觉得我被赶走了很可怜,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失败了我的人生不是一直在向上的。所以我一直不否认自己只是在休假,甚至朋友默认了我已经升职我都没有去否认她,我知道这样很装很虚伪。”
许觅的语气依然是冷冰冰的,倔强地掩饰着自己脆弱。
蔺洱看在眼里,轻声说:“你只是在保护自己。”
或许许觅身边的很多人都不懂她的要强也不懂她的脆弱,总是在无意中加剧痛苦和伤害,许觅只是不想让自己再受伤了,所以给自己盖上了一层沉默的盔甲,这并不是错的。
蔺洱知道语言有时很苍白,但她第一次成为许觅的倾诉对象,还是想要尽可能地给予她有效的安慰,温暖的,亲密的,许觅有可能需要的……
她拉住许觅的手腕,许觅回眸,下一秒便被拉入了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她被蔺洱搂住了,被带着紧密地贴在她的怀里,带着咸味的海风变成了她身上的好闻的气息。
她们已经拥抱过许多次了,出于各种想到的和意想不到的原因,所以这个动作不会显得突兀冒犯,蔺洱侧着头,尽可能温柔地对她说:“这不是虚伪,许觅,你只是在保护自己而已。”
“人和人的相处不是什么时候都要完全坦诚的,不坦诚也没关系,无论如何,你自己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摸头对于来说小猫是一种有效的安抚方式,蔺洱抬手,掌心顺着她的发顶轻轻往下顺,缓慢地、用一种商量的语气告诉她:
“你的人生还有这么长,如果永远都在向上爬的话该有多累?你没有往下跌,只是到了该短暂休整的时候,你一定知道就算离开了那家公司你的筹码也都还在。不应该那么苛待自己,连这么一段休息时间都不允许自己拥有。”
夜幕笼罩着天际,沙滩上仍然有很多人在,有人独自静坐,有人三两并行,有人在沙滩上燃起篝火起开啤酒,有人依然泡在海水里疯狂地感受自然,而把自己的狼狈全盘脱出后的许觅和蔺洱相拥在一起,静静地感受着心里某个空缺的角落逐渐被填补,一声不吭。
或许她的怀抱太温暖,温暖到许觅不愿松手。
但她们拥抱得有点太久了,久到有些引人注目。
许觅注意到有人在好奇地打量她们,心生羞赧,蔺洱感受到她一点微弱的要离开的力度,便松开了手。
抱得久了身上都是暖的,一离开,冰凉的海风吹过来,不禁觉得有一点不习惯。
许觅不适应地垂着眼,蔺洱也低着头看她,“心情好点了吗?”
“嗯。”许觅闷闷地应了声。
“要回去了吗?”
婚礼结束,夕阳消散,人来人往的沙滩没什么好留的了,许觅不喜欢被人关注,想要赶紧离开回酒店去。
两人并肩返程,拥抱在完成“安慰”这一任务后不再拥有理由,但这并不代表她们不再亲密,手臂贴在一起几乎看不到缝隙,注意力放在对方那侧,在对方讲话时看着对方的眼睛。
不再说沉重的话,几句轻松的交谈后她们之间陷入短暂的轻松的沉默,蔺洱望着前方的路灯,许觅注视着她注视的方向,忽然想到自己好像还没有回答那个她应该很在意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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