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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早朝前最是难过,寒风一吹,任你批了多好的大氅都顶不住要在宫门外站上许久。
那些官位高些的还会将马车停在离宫门稍远些的地方,待琢磨着时辰车不多了再下马车亲自过去;可官职低些的官员不敢拿乔迟来,若为官清廉或家境不那么殷实的便只能拢着大氅在风中站着,当真是难熬。
不过今日宫门外却有一辆马车光明正大停着,从牵马的车夫到马车四周的随行近卫皆是一脸冷肃,就连拉车的四匹马瞧着都是难得的良驹,马车里坐的是什么人自不必猜了。
萧璨自成婚后只来了一次早朝,那时便已是极稀罕的了,可令宫外等候的官员震惊的是,这才不过几日,这位纨绔王爷竟又乖乖来上朝了。而当萧璨先下了马车,回身将马车上另一人接下来时,旁观一众人脸色的实在精彩。
裴玉戈虽在朝为官多年,但同僚真瞧见他人的时候并不多。一来是他最早任校书郎,后面几年才被温燕燕带入御史台,可官位不过六品,是没有资格入早朝议事的小官;二来是他身子确实孱弱,裴侯护儿子护得紧,加上襄阳侯府是武将门第,京中那一水的春宴花宴便是递了帖子去,最后多半也是侯府的管家代为转交了贺礼便罢了。文武百官唯一一次正经见着他人还就是大婚那次,原以为从今往后便是会被拘在王府里娇养着,没成想今日早朝竟同萧璨一同来了。
“王爷…裴中丞今日竟也来了。”殷太师是头一个迎过去的,不过寅时外面天还黑着,近前了才能看清人,只是面上细微神情还是容易错过的。
萧璨不着痕迹往前进了半步,他人虽年轻,却生得高大挺拔,这一点倒是随了先褚王。殷绰虽然位极人臣,可面对这位王爷,还是要做出些恭敬姿态来的,便躬着身,瞧着比萧璨矮了不少,也半点没有当朝太师的气焰,像是…真有些怕了这位雍王的样子。
萧璨眼瞧着殷绰行径,也不惯着,抬手客气地托了对方一把,笑着道:“对不住,本王冬日困乏方才过来时还迷糊着,竟没瞧见太师。太师是皇兄倚重的老臣,少时又曾为皇兄和本王讲学多年,本王自然是敬重的。从前皇兄便没说要太师守这些繁文缛节的,今日本王又怎么当得起太师在宫门外这一拜。若是皇兄听到这事误会了,本王怕是要挨一顿训斥的,所以…太师快别如此!”
“王爷尊师重道,可臣不敢居功,您是陛下胞弟,君臣尊卑自然不能乱。”殷绰抬眸对上萧璨微笑的脸,面前人一如往常那般没心没肺地笑,可殷绰素来疑他,此刻只觉得萧璨是故意戳破的。
冬日外面天还昏暗着,殷绰特意带人迎上去,其他等待宫门开的官员离得远便只能依稀看到殷太师行礼,说了什么却听不太清。偏萧璨最不注重脸面这类的,提及与天子的手足情更是说些家常的玩笑话。旁人见状,与其说是当朝太师也畏惧他,不如说是雍王被娇惯得有些憨直,全然没瞧出来自己是被算计了。
萧璨当然是故意的。
所以等他那一嗓子惹来百官议论后,便干脆地放开手,只冲着殷绰笑了笑,什么都没有多说。扭头同身边瞧了全程的裴玉戈温声道:“玉哥,时辰不早了,我们一同过去罢。”
裴玉戈应了,却没有立刻抬步子跟上萧璨,而是刻意侧身抬手请太师先行,算是替萧璨圆了方才这出戏码。而且在朝只论官职,他一个四品御史中丞可比殷绰这个一品太师低好几阶,若是没心没肺地跟上萧璨,那才是白费了对方的设计。
殷绰落在裴玉戈面上的目光深邃,裴玉戈一直是温燕燕一派的人,与太师明面上虽无矛盾,可朝中都知道从前的御史大夫与太师政见不合。殷绰不可能相信裴玉戈对自己毫无怀疑,裴玉戈也刻意遮掩这一点,刚刚好冒个尖提醒殷绰一下才更符合他素日为人。
待裴玉戈走近了些,人能看清了,周遭立时有数人无法收回落在裴玉戈脸上的视线。
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无论瞧多少遍都令人难以挪开眼。与大婚时的病弱不同,如今的裴玉戈气色已好转了不少,偏今日他身着四品朱红官服,长发束起都拢在乌纱官帽之下,清冷神色却遮不住那如画眉目。
意识到有人定定瞧着自己时,凤眸一抬,更是像勾走了人的魂魄一般。颇有一种,只惊鸿一瞥便令百花失去颜色的惊艳。
身旁同为四品的通政司右参议更是眼睛看得都直了,直到手臂被前面转过身的上峰左通政碰了一下。那人抬头,越过自动分开的文官队列,正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陈参议可瞧够了?”
那官员连忙低下头先是猛地点头,可反应过来僵了一下,又觉得自己点头不就是承认盯着裴玉戈瞧了,又忙不迭地摇头。这番模样看得他的上峰直摇头,不过面对萧璨的质问,他并没有开口回护手下官员,尽管论官职,他只比身为御史大夫的萧璨低了半阶。
萧璨却忽得笑了,笑声清朗,并不是那种阴恻恻的冷笑。
“陈参议这点头又摇头的模样属实是让本王摸不着头脑了。”
“微臣不是…”
“玉哥天姿绝色世所罕见,从前病弱鲜少出府,诸位大人好奇倒也是寻常,不过礼法不可乱。同为朝廷命官,陈参议早朝前却盯着同僚的脸如此沉迷失态,且不说是否有违君子之仪,这般模样被閤门外的殿中侍御史瞧见了,少不得要记你一笔。本王如今代领御史台,少不得要规劝一句,总好比被一本折子参到皇兄跟前强。”
萧璨这番话说得有条有理,而且只一眼便精准认出站在裴玉戈身边的通政司官员是谁,这般头脑与口舌可绝非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王爷能有的。而萧璨那番话说到最后,目光却落到了通政使陈越的脸上,毕竟那名失仪的官员是通政司的人,身为掌管通政司的正三品官,他责无旁贷。
只是陈越刚开口说了句臣,萧璨便已抢先他一步说道:“说来也巧,通政司右参议与通政使大人似乎都姓陈?头几个月京中流言闹得最凶时,本王隐约记得有传言说陈大人公权私用,借职务之便敛财封口,也不知是哪里传出来的混账话。”
那陈越被说得脊背发凉,倒不是说他敢做杀人灭口的买卖,不过当初流言却有些许为真,所幸后来京中流言穿得乱七八糟的,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可此刻萧璨忽得点到自己身上,陈越脸上笑容险些绷不住。
好在他为官多年,心境历练了不少,努力压下心中慌乱,面上镇定道:“王爷说的是,不过是无稽流言,身正自然不惧那些言辞中伤。右参议虽也姓陈,可确实与臣全无亲戚关系,不过是凑巧罢了。”
萧璨也勾唇一笑道:“是啊,世上巧合确实多,流言也确实当不得真。欸…说起来,当初中伤陈大人的流言中也有一条,似乎说是左参议单雪与陈大人关系不清白,那官位是陈大人帮着谋求的?”
提起这个下属,陈越不知怎的,忽得脸色就白了一下,紧接着便道:“自然也是无稽之谈!陛下任人唯贤,身为人臣,岂有资格左右天子决断!”
他说得声音不低,似乎生怕那流言再传到天子耳朵里,不过这般说得清楚,也教那等揣测中伤之语没有再传开的机会。
“说得也是。如今相位空悬,通政司替皇兄掌内外章奏,责任重大。为着是天子近臣,自然也最容易招来小人嫉妒,辛苦诸位大人了。”萧璨原是笑着的,却忽得目光向后一扫道,“朝中女官本就不多,那位单大人……似乎今日没来?不过我记得今日通政司无人告假?”
殷绰觊觎丞相的位置许久,天子虽倚重他,却始终未将这一人之下的位子给他,可朝中人都瞧得出他那心思。听到萧璨夸大通政司的地位时,陈越心里咯噔一下,待听到对方连通政司有无人告假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时,陈越要是再不明白萧璨是针对自己,那他这正三品通政使算是白做了。
“王爷与单参议相熟?”
“说熟也算不上。本王只与从前的御史大夫温大人颇为亲近,听闻单参议是温氏的门生,本王爱屋及乌,今日瞧见陈大人了,便想起来关怀一下,。陈大人这是让风吹得身子冷了么,怎么脸色有些不好?”
陈越咳了一声,虽然那咳得有些做作,不过仍是强壮镇定道:“王爷慧眼,臣今日偶感风寒,确实…不太爽利。”
“是么…那陈大人辛苦了。话说回来,单参议到底如何了?”
“单参议她…”
陈越正思考着该如何将他停了单雪职务的事圆过去,宫门恰在此时打开,宣召众人入宫面圣。
萧璨也便不再理会陈越了,后者的话憋在嗓子眼里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只能揣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一边努力劝说自己看开,一边又忍不住去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得罪了这位王爷,面上神情也越发凝重,恨不得立刻冲回通政司向单雪问清楚。
武将那边无事倒还好,文官这边离得近,自然将萧璨的话都听了进去。越发觉得这位不学无术的王爷正脱胎换骨的同时,目光不由落在了裴玉戈身上。
萧栋今日早朝先后瞧见弟弟与裴玉戈时,脸上也不由露出疑色。
天子问及御史台所察之事时,萧璨却未代替裴玉戈说,只说道:“裴中丞与京兆尹共同查问时已发现了数处蹊跷端倪,不仅仅事关前御史大夫之死,还牵扯到了陛下登基前的一桩案子。事关重大,臣弟又不曾参与,故而请陛下容裴中丞一一禀明。”
萧栋看了弟弟许久,末了才出声道:“准奏。”
裴玉戈在天子允准后,手持笏板越众而出,他神色凝重立于天子正阶下。先朝天子一拜后才恭敬道:“禀陛下,臣奉命追查温大人的案子,京兆府日前接到下辖郡县呈报,说温大人当日遇害后,数个村镇之中有人于同一日齐齐消失,直至今日都无踪迹。后经京兆府查证,这些失踪之人并非寻常百姓,而是先帝在时,因截杀北境巡盐御史而被下狱判斩的白水山匪徒,后来陛下大赦天下,良州府不知因何缘故将这些谋害朝廷命官的匪徒放归,当年巡盐御史被害一案也因此搁置。如今温大人也于回京图中遭匪徒杀害,且至今歹人踪迹皆无,臣以为,当年北境巡盐御史一案与年初温大人遇害一案……幕后应为同一人指使,故而臣恳请陛下下旨重查当年一案!”
此言一出,满朝寂然。
萧栋目光扫过阶下百官,言道:“诸卿听了裴卿所奏,可有何要说的?”
“陛下。”
一人出列,却是萧璨。兄弟俩目光快速交汇,萧璨只一眼便又垂下眼眸,声音却十分坚定道:“当年北境巡盐御史被杀一案,做局之人巧妙,便是先帝也被蒙骗了过去,只以为是山匪劫财滥杀。可年初温大人之死竟也牵连上这伙人,可见并非是偶然截杀。此案牵连甚广,而这些匪徒数月不见踪迹,无论是他们已被灭口,还是被幕后做局之人藏起来准备日后再做铲除异己之用,眼下朝廷缉捕他们都是难事。可案子不能就此放任不管,最早遇害的是北境巡盐御史,那么为解当年御史被害真相,臣弟想请陛下下旨,召靖北王两位世子入京,协助调查当年的案子,直至揪出幕后主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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