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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城外,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斥候刚刚送回的最新情报如同冰冷的铁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多铎亲率二十万大军,抛弃部分辎重,正以急行军的速度向徐州猛扑而来,前锋距此已不足二百里!
二十万,这个数字本身便带着令人窒息的压力。
尽管其中可能有虚张声势的水分,但清军此次南下的核心主力,确已倾巢而来,其锋锐绝非那两万先锋可比。
多铎的愤怒与急切,化作了这支大军更快的行军速度,也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必是一场毫无花巧的、硬碰硬的腥风血雨。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沉默被打破,一位资历较老的参将,须发已有些灰白,他咳嗽一声,率先开口,语气带着谨慎的试探:“大帅,我军虽挫敌锋,然我军亦折损不小,疲惫未复。如今虏酋盛怒而来,势如狂潮。徐州城虽非南京般雄峻,却也墙高池深,粮秣军械尚足支应月余。末将以为……是否可暂避其锋,将主力收缩入城,据坚城而守?以我火器之利,凭城固守,待其师老兵疲,再寻机破敌,或更稳妥?”
此言一出,立刻引起了几名稳重派将领的附和。
守城,似乎是眼前最合乎常理、风险看似最低的选择。
依托城墙,总能抵消一些清军野战的优势。
然而,他话音刚落,另一名面色焦躁的年轻将领便急声反驳:“守城?张参将此言差矣!虏骑来去如风,最擅围城打援,断我粮道!徐州虽有些积储,但城中军民混杂,每日消耗巨大!一旦被围,便是坐困孤城!我军粮草本就不甚充裕,从江南转运艰难,能撑几时?届时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军心一乱,不攻自破!末将以为,不如……不如索性放弃徐州,将主力南撤,背靠长江天险,重整防线!长江水阔,虏骑无舟,岂能飞渡?待其锐气耗尽,再图北进不迟!”
南撤过江,这个提议更是引起了更大的骚动。
一些家眷在江南、或对江北战局信心不足的将领,眼中不禁流露出意动之色。
退回长江南岸,似乎便能暂时获得喘息之机,凭借天堑,总好过在江北平原上与清军铁骑硬撼。
帐内意见纷纭,渐渐形成了“守城”与“南撤”两种主要倾向,彼此争论,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
主战、主守、主退,各种思虑与担忧在空气中碰撞。
孙世振一直沉默地听着,他站在沙盘前,背对着众人,目光死死锁住徐州周边那些代表山川河流的微小标记,手指无意识地在沙盘边缘划动。
直到争论声稍歇,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他挺直的背影上时,他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怒容,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量。
目光缓缓扫过帐中每一张或焦虑、或犹疑、或期待的脸。
“守城?南撤?”孙世振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帐内所有的杂音。
“此皆取死之道,绝不可行!”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清军主力的红色小旗,重重插在徐州城的位置:“若依守城之策,我军精锐尽数龟缩城内,便是将主动权拱手让于多铎!他将以大军合围,游骑四出,截我粮道,困我军民!我军火器虽利,然弹药终有尽时,粮草更非无穷!届时,我军便如瓮中之鳖,饥疲交加,士气消磨殆尽。多铎根本无需强攻,只需稳稳围住,待我自溃!此非稳妥,实乃自陷死地!”
接着,他又将红色小旗向南疾推,直抵长江北岸:“若依南撤之策,看似背靠天险,暂得安全。然诸君莫要忘了——”他的手指重重敲在沙盘上武昌的位置。
“武昌左良玉,坐拥数十万大军,战舰何止千百!此人首鼠两端,野心勃勃,对我南京朝廷阳奉阴违久矣!一旦我军主力南撤,将江北拱手让与清虏,左良玉会如何做?”
他目光如电,逼视着方才提议南撤的年轻将领:“他会眼睁睁看着清虏肆虐江北而无动于衷?不!他更可能的是,或暗中与多铎勾结,以战舰助其渡江;或趁我新败、朝廷动荡之际,顺流而下,直扑南京,行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事!届时,长江天险,对拥有水师的左良玉而言,形同虚设!我军退守江南,非但无法获得喘息,反可能陷入前有强虏,后有豺狼的绝境!此策,是自弃屏障,引狼入室!”
这一番剖析,如同冷水浇头,让那些抱有“退守江南”幻想的将领顿时汗流浃背,面露惭色。
左良玉这个巨大的变数,确实被他们有意无意地忽略了,或者说,是不愿去深想。
孙世振站直身体,斩钉截铁地说道:“故而,我军绝不能退!亦不能消极死守!必须坚持原有方略,以我之长,击敌之短!战场,必须在野外,主动权,必须掌握在我们手中!要在运动之中,寻找、创造战机,不断削弱、消耗清军,伺机给予其重创!唯有如此,方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语气变得深沉:“多铎麾下这二十
;万大军,之所以能如此悍勇迅捷,除了其本身战力,更因其背后有一整套支撑体系。八旗兵制,劫掠为重要补充……他们习惯了以战养战,以破城之后的子女玉帛来激励士气,弥补朝廷饷银之不足。徐州,作为江北重镇,在多铎和他那些骄兵悍将眼中,便是一只肥美的诱饵。”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往下阐述。
帐中将领们似有所悟,又似乎更加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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