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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林的随口回答让莫楚瑛的目光换了对象,他往顾瑶旁边那人身上瞥去,话里含了三分尖锐的戒备,“你说的就是此人?王妃带回来的?”
“是。她就是那位随心小姐。”富林觉察到主子脸色的变化,不自觉放慢了语速。
莫楚瑛左手抓住门框,轻轻地掩上,屋里的欢笑便一下子远了,他负手在后,回身走远,直往庭院中心去,确定自己说的话不会被里头听见,那眼角的冷意才真正落到了嘴里,“等一会儿她们醉过去,你就找人将她打发掉。”
“打发”这两个字,可重可轻,轻则送到无人之地,任其自生自灭,重则埋到乱葬之岗,断绝后患无数。
富林一听,无论哪个都不是好事,双膝一跪,重重磕到了石板路上,压着声音竭力道,“王爷不可呀!”
“怎么?连你也要找我的不痛快?”莫楚瑛俯身看着他的头顶,冷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探究的轻笑。
“奴才不敢。奴才只是为王爷担心啊。”富林的头快埋进了地里,似乎是想把自己心中难以按捺的一丝悲悯也给摁进去。
他与陆随心不过一面之缘,自然称不上半点情意。
可这情,还是不得不求。
身边主子华贵的衣袍拂在富林的手背上,柔软却冰凉。
他的头又低了两分。
这情,不是为了她求,而是为了像她一样的自己——一个生死被掌握在他人手里的蝼蚁之辈。
“替我担心什么?”
富林搜肠刮肚,想着能说动主子的句子,他往不远处的屋子里又偷偷看了一眼,此时最后一抹日光已从西边掉了下去,灯火被点上,印在窗纸上的人影若乱颤的花枝,欢笑声从未断过。
富林把头低了回来,“王妃今日与那女子喝酒甚欢,想来关系必是不错。若明日醒来,王妃一睁眼,发现她不在了,无论是怎么不在的,一旦加上了今日之事,奴才不得不担心到时候王爷要哄起王妃来,会……会难上加难啊。这距离一旦拉远了,有时就很难收回来。”
莫楚瑛的胸膛为着那最后半句话一紧,“但她是私自偷渡来的云国人,本王不能留她在府上。”
“王爷多虑了,定国上下其实有不少因为云国穷吃不起饭偷跑过来的女子,王妃宅心仁厚,碰巧遇见救起一个,也是人之常情呀。”富林见主子脸上放了晴,心中也是一喜。
莫楚瑛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去遥遥望着窗影,换了话题,“你传膳吧,我去前厅用餐,一会儿再过来看她。”
“是。”
屋子里喝到兴头上的顾瑶已经沉沉地醉在酒意里,压根儿没发现门被打开过,就连酒量最好的陪客陆随心也到了微醺之态,对自己的命在这座王府的主人嘴里过了一轮一事全然不知。
她们玩遍了陆随心从李芸娘那儿学来的所有划拳游戏,猜输赢的乐趣耗尽,只余“你一杯我一杯”的豪爽。
顾瑶将手中的酒壶盖掀开,整个底朝下颠了又颠,也没有第二滴酒从那儿落下来,又一壶空了,“没了。酒没了。桑凌。酒没了。”
“王妃,不喝了吧,今日已饮得足够多了,奴婢扶你回房休息去。”桑凌是此刻场上最清醒的人,见到主子愈发失态,忍不住劝。
“不行!不够!”顾瑶把手里酒壶丢到一边和其他几个空瓶作伴,两只手掌重重拍到桌子上,浑然不觉疼痛,“去给我拿酒来!”
还欲再劝的桑凌见陆随心对自己笑了笑,“桑凌姑娘,你就遂了她这一回愿,让她喝个够吧,这样等她明天醒来,才会觉得疯这一次足矣。”
桑凌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家公主居然会和“疯”这个字扯到一起,可她想起云国王城里那间幽暗的宫殿,想起公主在那里跪过的日日夜夜,鼻头一酸,便站了起来,“我这就去拿,烦请随心小姐照顾我家公主一会儿。”
“好桑凌!真是我的好桑凌!阿瑶我最爱的就是桑凌了。”
桑凌回头看了红扑扑的顾瑶一眼,朝她认认真真地笑了一下,就去了。
见她离开,屋里只剩下两人,陆随心便将那枚玉佩拿了出来,推到了顾瑶面前,“阿瑶,这玉佩该还你了。我没完成当初说好的事情,阿柒走了,我……也想回去了。”
“别走呀!”顾瑶握住她的手,“留在这儿陪我多好。你看我们多有缘,都是甲辰龙年生,都是……女的。”
陆随心笑了,哄孩子般,“可阿瑶,你是定国的王妃,而我的家,在云国呀。”
“你胡说,明明我的家,也在云国!”顾瑶脱口而出,却仿佛被自己的话吓到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因为拍过桌子泛着一点红色,可除此以外,再无其他,她的心皱了起来,像是看明白了真相,“这儿不是我的家,我在这儿,没有家。”
陆随心看到了她眼中充盈的泪光。
这位平民百姓眼里的人中龙凤就这么呆呆地坐在椅子里,不比一个失恃失怙的小孩更开心,她沉溺在自己的孤独里,那样子,让陆随心想起了从柳宅逃出生天的自己。
那一刻的她,也曾觉得哪里都没有家了。
顾瑶趴到桌子上,不甚清醒地喃喃,“我没有家……没有家……回不去家了……我回不去了……”
陆随心看着脊背不受控制微微起伏着的顾瑶,就如看着常常因为那场灭门血灾而做噩梦惊醒的自己,鼻子那儿涌起酸意,她靠过去,将顾瑶抱进了自己怀里,学着李芸娘在黑夜的破庙里哄睡自己时那样,又轻又柔地说,“阿瑶,阿瑶,你哭吧,哭出来,好好哭一场吧。”
顾瑶把脑袋埋进了陆随心的肩窝里,可哭声久久没有传来,倒是她的喘息渐渐粗重,像是在忍耐与克制,随后又逐步平息,等顾瑶把头抬起来的时候,脸上只有一道之前干涸的泪痕,她红着眼,虚弱地笑了笑,“不,我不哭。我不可以哭。我是公主,我绝不可以哭。”
陆随心不懂为什么公主不可以哭,公主难道不是人吗?
可她却在顾瑶极力的隐忍中感受到一种她不懂得却有些钦佩的东西,那种东西让她为只想缩回民安村逃开一切的自己产生了动摇,动摇里生出愧疚,愧疚则让她改了主意。
“随心,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我们还要继续喝的呀。”顾瑶把手往桌那边伸去,又把那只空壶抓回来,晃了晃,“哎呀,没酒了。”
“阿瑶,你先等等。”陆随心环顾四周,没在这屋里找到任何纸墨的踪迹,只好起身将那壶被早早冷落在一旁的茶水拿来,倒了一杯,用手指在桌上草草画了一个图案,喊顾瑶来看,“你认不认得这个?”
“这是……”
顾瑶抬起上半身凑过去,投下的阴影将桌上的水渍遮了个严实,什么也看不见,她有些懊丧,又退了回来,动作不稳直接摔进了椅子里,嘴里问着,“这是什么?”
“是客栈里死掉的那个男子,他身上腰牌的图案。”陆随心不知自己会因这个坦白陷入多深的泥潭,她只是觉得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眼前的人,“阿柒从他身上拿到的,我不小心看到了。”
“是那人身上的?”闻言,顾瑶眼里的光聚拢到了一块,她拿起茶壶猛喝了两口,脸上的红色淡了点,整个人都清醒了一些,对桌上的图案端详起来。
霎时间,陆随心看到她脸色变了。
“这……好像是……霍家的徽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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