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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扇支开,远处流水蜿蜒丶山峦层叠,五步之外有一棵不知名的花树,粉白小花串成小穗,一阵风过,细小的花朵儿洋洋洒洒,落在树下年轻公子的发顶丶肩头。而他的目光直视前方,只见方形窗框内,女子单手扶窗,乌发辫成的粗辫随意垂落在胸前,红绳缠绕其间,映衬得衣领遮不住的纤颈肤白胜雪。
一方窗扇,彼此皆为画中人。
还是乔欢先反应过来,“家主?你能下地走啦?”
秦世卿回过神来,“嗯,能慢慢走了。听说,你要走……过来看看。”
“哦。”乔欢的食指玩弄着发尾,看着秦世卿局促的神色,料到他大概有话想说,偏又脸皮薄不好意思。
决定逗一逗他,美眸轻挑,乔欢问,“家主亲自过来,可是有什麽要说的吗?”
不问还好,一问,就像被人戳中心事一样,有话也不好意思说了。秦世卿卡了半天,憋出四个字:“一路平安。”
“哦——”乔欢将辫子往後一甩,“牟迟,天色不早了,再晚就找不到驿站住宿了!”
说走就走,路过欲言又止的秦世卿时,乔欢冲他扬唇一笑,“家主,後会有期。”
扬起的笑容还未落下,心里倒数的三二*一还没完,就听一声脱口而出的“等等”响起在耳畔。
“阿欢,你是我秦世卿唯一心悦过的女子。我可否——带你去见见我阿娘?”
*
马车停在一处小宅院的後门前。
秦世卿率先下了马车,伸臂,给乔欢一个借力,唇角在乔欢搭手时不禁翘了翘。
宅院不大,中庭凿有一方小池,三尾肥嘟嘟的红鲤悠哉其中,池畔围有石块堆叠的假山,绿苔松枝掩映其中,俨然是处缩小的花园景致。乔欢扫了眼干净的墙角,没有一片枯叶,檐下墙根处甚至摆了只小马扎。看来秦世卿平素无事时是这里的常客。
迎门主屋的两扇屋门大敞,一眼就能看见供桌之上供奉的牌位。
心有疑惑,乔欢谨慎措辞道:“秦夫人的牌位为何不供奉在秦家祠堂?”
秦世卿取出三支线香递与乔欢,“与阿爷和离,是阿娘生前最後一个心愿。我掌家後便买下这处宅院,将她的牌位从族祠中移出。能令她魂魄安息,也算是我这个当儿子的,为她尽的唯一的孝了。”
“与你阿爷和离?”乔欢觉出不对来。坊间传言秦夫人是産後体弱病逝的,若真如此,何至于闹到和离的地步?
秦世卿本就不打算隐瞒,“我周岁那年,阿爷大病,阿娘出城去寺中祈福,回来的路上被顽皮稚童惊了马,马车倾倒,幸得一位义士相救,阿娘才幸免于难。”
本是英雄救美的佳话,但坏就坏在,这美人是位有夫之妇,这英雄救人时不免触碰到美人柔体。结果,一传十十传百,从英雄搂了美人的腰,到美人伏在英雄的怀里嘤嘤啜泣,传到最後,就连两人一见钟情这种荒唐话都有人说。
秦远道出门在外受不了旁人那充满了同情与嘲讽的目光,回家後,自然把气全撒在了夫人周婉身上。後来,他又在外勾搭了其他女人,夜夜裹着脂粉香在周婉面前作威作福。没多久,那个深爱着丈夫的无辜女子就卧病不起,直到病逝她才留下遗书想求个解脱。
周氏死得蹊跷,一旦和离,岂不坐实了秦远道被戴绿帽。为了遮掩丑事,秦家怎肯放人。直到秦世卿当家作主,才力排衆议,还了周婉自由。
亲阿爷杀了亲阿娘,秦世卿又岂会再给秦远道好脸色。乔欢暗想,这事要换作邺十二,秦远道早死八百回了,岂能活到今日唱曲听戏照常享受,只不过是在见了秦世卿时活似耗子见了猫,能躲则躲,躲不过就尽量避免正面冲突。
见秦世卿神情落寞,乔欢有心安慰:“你能平安长大,快活度日,周夫人的在天之灵会感到欣慰的。就像我阿娘,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我能快快乐乐活着,替她继续享受这世间的一切。”
这次,乔欢称呼的是“周夫人”。一字之差,身份却截然不同。
感受到她的善解人意,秦世卿愈发觉得眼前女子于他而言,是天下不可错过的绝世珍宝。他与乔欢并立,分别敬了三柱香。
细烟袅袅模糊了牌位,秦世卿忽道:“女子名节之重,在意者,重逾生死。先前我囿于天命之说,恐放纵情欲辱你名节,故屡次推拒,伤你心意,是我之过。今在下已明心意,今生今世,非卿不娶,阿娘在上,字字为证。”他转身正对着乔欢,躬身,深深拱手作揖道,“在下心之所悦,唯娘子一人,今惶惶求娶。若欢娘子心意已决,在下从此往後,再不纠缠。”
乔欢被这突如其来的求娶吓到了,怔怔看着秦世卿。
这算是,第二次求娶?上次还是在尹家村,她刚从狼口脱险的时候。最後一句话的意思是说她此次若再拒绝,他便再不提此事打算孤独终老了是吗?
秦世卿躬身折腰与地面平齐,乔欢不回答,他便不起身,直到腰椎传来微微酸意,交叠的两手捂出一层湿汗,都没等到乔欢任何的回应,反而是晚风徐徐送来一声烟花绽放于空的炸裂之声。
五颜六色的光点跃入昏黑的小屋,吸引了乔欢的注意。“咦?家主,有人放烟花诶!”
是啊,有人放烟花呢。秦世卿直身,侧目看向斑斓的夜空,璀璨,热闹,却照不进他空落无所依的心。
“走吧。出去看看。”秦世卿温笑道。
没有像来时一样从後门离开,由秦世卿引路,亲手为乔欢敞开了紧闭的小院正门。
与小院的清冷肃穆不同,隔着薄薄一扇门板,另侧,是一个如梦似幻的灯影天地。
小院傍河,河水不深,水中有高低不同的木杆露出水面,而杆顶捆有细线,连接着一只只飘飘欲飞的橘色天灯。数量之多,随河道的走向蜿蜒而去,形成一条蜿蜒的亮带,一眼望不到尽头。
秦世卿邀请道:“走走看?”
乔欢隐隐猜到了什麽。
沿着河道走,向左拐入主街後,眼前之景比方才更加绚丽璀璨,亮如白昼。只见沿街的商铺间悬有长绳,长绳挂有鱼形灯盏,首尾相连,呈水波状流淌向前,灵动鲜活,仿若置身海底,见无数游鱼正在顶空遨游。
而鱼流尽头形成螺旋缠绕于一立体女子像上,纸糊的大红衣裙被置于体内的火烛一照越发鲜艳,城内的百姓几乎都聚集在此,仰着脑袋,看着灯人顾盼神飞的姣好面容,猜测究竟是谁家的女娘。
纸糊的东西,面容肯定走形。但乔欢一眼便认出来,这身衣裙,这副模样,伴着周围璀璨灯火,恰是她上元节初遇秦世卿的模样。
“呀,快看天上!”有人尖叫道。
只见一条仿若天仙遗落的明亮飘带正缓慢地去触碰天上明星。乔欢惊讶地看向秦世卿,“怎麽做到的?”
秦世卿没有否认这是他的佳作,抿唇一笑,“河岸两侧各站一人,各执风筝线的一端,同时沿着河道行走,就像割草一样,风筝线将河中木杆之上悬有的细线割断,天灯失去束缚,自然缓缓升空。”
这场灯会,比上元节俪城所办的那次,更为盛大。非年非节,为谁所办,不言而喻。
秦世卿刚想说些什麽,才张口,就有位高嗓门的妇人插话进来,“欢娘子!哎呦喂,好歹叫我逮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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