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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陆怀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窗外的蛙鸣声此起彼伏,月亮被云层遮住,屋里一片漆黑。
他能听见隔壁父母屋里低低的说话声。
“……陆老四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是母亲的声音,“当年怀民他姥爷……”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陆怀民坐起来,悄悄走到墙边。
土墙隔音不好,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他姥爷念过几年私塾,后来……陆老四他爹大字不识,眼红……现在轮到怀民……”
“我知道。”父亲的声音很沉,“所以让他避避。”
“可孩子想读书,有错吗?”
“没错。但时候不对。”父亲顿了顿,“你看李知青那书,好好的,怎么就掉水坑里了?那么巧?”
母亲不说话了。
陆怀民靠在墙上,他想起前世在农机站时,听老站长说过一句话:“改革不是请客吃饭,往前走一步,脚下都是坎。”
当时他不理解,现在懂了。
这坎,可能是一本被故意扔进水坑的书,可能是一句风凉话,也可能是扣工分的威胁。
陆怀民躺回到床上,默默地想着心事。
第二天一早,雨彻底停了。
天空洗过一样蓝
;,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地上的积水映着光,亮得刺眼。
陆怀民跟着父亲下田排水。田埂上的淤泥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脚。
陆老四也在地里,正指挥几个年轻人挖排水沟。看见陆建国父子,他叼着烟袋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建国叔,”一个年轻人喘着气喊,“这沟挖多深合适啊?”
陆建国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在沟底摸了摸,又看了看水流的趋势:
“再往下刨半尺。水往低处走,你这儿浅了,水排不痛快,积在根上,秧苗还得烂。”
陆老四在旁边插话:“听你建国叔的,他是老把式。”
这话听着没问题,但陆怀民注意到,陆老四说“老把式”时,特意加重了语气。
在陆家湾,“老把式”是尊重,夸人庄稼活儿地道。但有时候也意味着“只会种地,不懂别的”。
“四叔,”陆怀民忽然开口,“我有个想法。”
所有人都看过来。
“嗯?”陆老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陆怀民指着远处一片低洼的稻田:
“您看那边,地势最低,四面的水都往那儿积。光靠挖这些散沟,水走得慢。我想着,要是能在那边就地挖个临时的蓄水坑,再把咱队里那台老水车修起来,架过去往河沟里抽水,是不是能快些?”
陆老四皱起眉:“水车?队里就一台,趴窝多少年了,零件都快锈成一坨了,还能修?”
“我想试试。”陆怀民说得谨慎,态度却坦然:
“去年在农具间收拾东西,我瞧过那水车的骨架,主要就是几个齿轮锈死了,木销子断了几根。上点油,拾掇拾掇,兴许能转起来。”
陆老四眯起眼:“你会修水车?”
“试试。”陆怀民说得谨慎,“以前去镇上看过师傅修,记得点门道。”
这话半真半假。
前世的经验让他成竹在胸,可如今这个十六岁的陆怀民,按理不该有这手艺。
好在村里人都知道,他打小就爱鼓捣,前阵子改良镰刀的事,大家还记忆犹新。
陆建国看着儿子,沉默了几秒:“去试试吧。修不好,不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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