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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近几步,猫没有逃,依旧用那对绿眸望着他。
它的身旁摆着精致的食碗,边缘残留着一点食物的碎屑。旁边散落着几个崭新的、显然被冷落了的玩具。
妻子提到的新成员,此刻就在眼前,一个鲜活的生命。
他都能想象出她是如何满怀欣喜地将这小生命抱在怀里,安抚它,用笑声填满这个空间。
然后呢?然后,热情像退潮般散去,留下这活生生的造物,在寂静的夜里,与一个刚刚归家的、同样寂静的男人对视。
它和他,原来共享着同一种命运。
宠物的地狱,源自主人的爱。
他想起自己的童年。
有一天晚上,他来到了庭院里,一只色彩艳丽的蝴蝶飞到了他的肩头,他不敢动,就任凭蓝色的翅膀在风中微微摆动。
他说“你不要走,陪陪我吧……”
那只蝴蝶没有听,一下随着风消散在黑暗里。
又过了很久那只蝴蝶又出现了,越冬的蓝色的蝴蝶在草地上挣扎。
他用脚把它踩死了。
父母给予他的,从来不是“爱”的本身,而是它的衍生物无可挑剔的物质保障、行为规范的严格边界、优越的生活资源……
他所怨恨的,或许并非是爱的匮乏,而是那种彻底的情感上的不可得性——他们规定了他人生的轨迹,却拒绝承认轨迹之上拥有一个会渴、会痛的灵魂。
裴文裕蹲下身,与它平视。
他们都是爱的产物,又都被那阵风轻易地掠过。
有人爱他们,这或许是真的,但爱就像午后的阳光,温暖,却无时无刻不在流动,无法恒久地停留。
他伸出手,指尖在将要触碰到那绒毛时,犹豫了一下。猫却似乎误解了他的意图,微微偏过头,用脸颊极其轻缓地蹭了蹭他悬停的指尖。
他最终没有抚摸它,只是收回了手。
夜晚,他走回卧室,在那里——妻子满足地出梦呓,翻了个身,朝里睡着了。
暑气最盛的七八月过去,庭院里那几株疯了一个夏天的绣球,硕大的花球边缘开始泛起干枯的锈色。
空气里那股粘稠的热浪,渐渐被一种更为清透的凉意的风所取代。
随着公司下半年几个关键项目的推进,他们都被困在各自的野心和责任里。
裴均最近都住在临近公司的公寓里。
来自北美与欧洲分公司的越洋视频会议常常持续到深夜,书桌前总是堆叠着文件。
他甚至无暇去关注其他人,比如他的……
裴均同样被卷入漩涡中。
新收购的科技子公司整合遇到阻力,他必须频繁地穿梭于机场与酒店间,即使偶尔回到总部,也更多地是带着团队扎在会议室里,对着复杂的财务模型和数据看板,与下属争论、修正方案。
他们唯一一次的正式会面,还是在集团高管会议上。椭圆形长桌的两端,父子二人就第三季度的营收缺口和供应链风险进行着讨论。
至少在众人面前,他们是配合默契(至少表面如此)的掌舵者与继承人。
同样的,家庭晚餐早已成为奢侈的回忆。
即使两人奇迹般地同时出现在别墅里,也多半是各自在书房处理后续工作,或是因为极度疲惫而选择直接休息。
交谈也仅限于几句关于具体事务的询问与回答。
攻玉时常一个人在家,为了解乏,她报了标本艺术的网课。
当然这并非是传统意义上的植物压制,而是更当下为流行、也更为烧钱的“博物美学装置”。
她整理了二楼靠近落地窗的区域,作为她的专属工作区。
原木桌上摆满了从雅虎竞拍来的维多利亚时期黄铜标本箱、还有一些德国进口的精密解剖工具、成套的矿物颜料和朋友送来的棉麻细布。
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清漆,以及干燥植物混合着旧纸张的、略显清苦的奇异气味。
攻玉俯身于桌前,手持镊子,小心翼翼地将一片边缘带着斑点的薄银杏叶固定在标本圈里。她的动作极其专注,甚至不敢眨眼。
当然这并非是简单的消遣。木桌上摆着一枚制作完成的形状完美的蓝闪蝶翅膀,她准备将这个送给丈夫。
待到将近年末,他们才真正从繁忙的工作中抽身。
裴文裕有了更多时间陪在妻子身边。地下室的家庭影音厅时常开启。
她有段时间热衷于收藏蓝光碟片,存了不少好片子。只可惜那些珍爱的宝物都放在家里,没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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