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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要抚恤民夫,激起民变,这罪责你来担?”转头吩咐刘桃枝:“带些人去搭把手。”
处置完漕运急事,又将沿路的流民青壮编为‘新安营’,派驻前线,老弱者迁往垦区,分授荒地;既解流民安置之困,又补前线兵源之缺。
随后接见济州官吏耆旧,“在座诸位,或为元从之后,或为乡里望族,皆是国之腹心。侯景跳梁小丑,不足为虑,望诸君与澄同心同德,共保大魏安宁。”他话锋微转,眸色锐利,“内安方能外攘。若有宵小不识大体,欲趁乱行不轨之事……也休怪孤,顾不得往日情分。”
赴青州之路多丘陵,五百亲兵马步相济,旌旗在山道间蜿蜒如蛇。
青州濒海富庶,盐铁之利甲于诸州,沿海盐场炊烟缭绕,盐户或支锅煮盐,或于滩涂晒盐,盐官往来巡查记账,盐车队列首尾相接,向内陆转运不息。
东阳城内,尉景率属官相迎,高澄见他身形消瘦,鬓发霜白,不由上前半步,关切道:“姑父治下百姓安居,便是最大功绩,不必过于操劳。”尉景苦笑摇头,“是老了,不必当年了。”
私府内,医官身影不时出入,显是为他调理身体。
盐务议毕,高澄忽笑问尉景:“姑父,当年你宝贝得紧的那小东西,可还活着?”
尉景正按着胸口缓气,闻言瞥他一眼,“它才十二岁,如何就死了?”
高澄眉梢一挑,“在哪儿养着?”
尉景依旧没什么好气,“还能在哪儿?后院。”
一旁的陈扶听得满心疑惑,听着像是在说人,可又透着古怪。正要细思,手腕被轻轻一拉,高澄侧脸对她笑道:“稚驹,带你见个稀罕物。”他咬着“稚驹”二字,眼底藏着捉弄笑意,不等她应声,便拉起她往外走。
后院一被拾掇得干净的马厩里,卧着匹通体雪白的小马。
它比寻常马矮了大半,堪堪到腰腹,鬃毛梳得顺滑如缎,正低头慢悠悠啃着苜蓿,听见脚步声,歪着脑袋望过来,一双黑眼珠亮得像浸了油,小耳朵轻轻扇动,模样乖巧又憨态。
这马生得太过可爱,任谁见了都要心生柔软。她下意识伸出手,那小马竟起身凑了过来,用温热鼻尖蹭了蹭她指尖,全没半分牲畜野性。
高澄倚着围栏,笑问,“你没觉得像谁?”
听他语气调笑,陈扶已是了然,原来她的小字,竟是这般而来。小马乖巧无害,是有几分她面对他时的样子,心里一硒,浅笑道:“稚驹实没看出像谁。”
“那便再好好看看。”
他十五岁见这果下马,便觉它乖巧玲珑,一心想骑玩,可尉景宝贝得紧,连碰都不让他碰,还害得他挨了几十杖。
今日既有机会,自然要试上一试。
高澄打开围栏,伸手攥住马缰绳。那果下马歪头看他,模样温顺,似乎并不抗拒。高澄一跨一坐,持缰驱策,谁知那马竟像生了根一般,四条小短腿稳稳钉在原地,任凭他怎么抖缰、怎么夹马腹,就是纹丝不动。
高澄愣了愣,加大了力道。
可那果下马依旧不为所动,既不嘶鸣,也不尥蹶子,还轻轻偏过头,啃开了槽边的苜蓿,仿佛背上的人根本不存在。
“嘿,这小东西!”高澄又好气又好笑。
见他要往马屁股上抽鞭子,尉景连忙上前按住,喘口气道,“这马就是这般性子,若不想动,抽死也没用。”
高澄啧了一声,“姑父下不去狠手,自然驯不好它,”
“鞭子也抽过,好东西也喂过,它软硬不吃,索性便随它去了。”尉景爱怜地拂过马鬃,“它本就是偶产的异种,世间难得,我也没想让它当坐骑。”
高澄盯着那歪头啃草的马头,他一直以为这马是温顺的,今日才知竟是个犟种,转头看向立在栏外的陈扶,少女春衫胜雪,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乖巧又懂事。
正看得入神,她忽转目望来,轻声道:“大将军,稚驹知道它像谁了。”
第37章
奏封侍中
“哦?像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高澄漫不经心弹掉袖上沾着的草屑,方才逗弄的兴味还挂在嘴角,眼神却已淡了,“只是看着像罢了。我家稚驹,怎会像这油盐不进的小犟种?”
陈扶只是浅笑,并不反驳。
“依我看,它跟你小子是一个样!”尉景拽住高澄的胳膊,把人从马背上扯下来,“当年你缠着我要它那模样,不比它受训多少。”
高澄撂回缰绳,屈指挠挠小马下巴,那小东西竟蹭向了他的掌心,仿佛方才那副顽抗样子只是错觉。
望着它黑溜溜的眼睛,想起另一双眼,心头蓦地一软,愈觉这小马是能驯好的。
次日,高澄携陈扶去往城南五里的纱帽山,山脚下马,亲兵远远跟着,二人拾级而上,山径草木葱茏,崖壁上嵌着许多灰白相间的蚌壳结石,层层叠叠,高澄点点那些蚌壳,“这是远古海田所变,此处曾是沧海,岁月流转,如今成了山岳。”
“那我今日,岂非走过了沧海?”
高澄低头看她,雾霭蒙在她脸上,稚气未脱的眉眼透着柔软光晕,他喉结微动,目光从她脸上滑到石壁,低低应声:“恩。我们今日走过了沧海。”
爬到山腰,云雾愈发浓重,如轻纱般缠绕周身,远处峰峦只剩模糊轮廓。两人寻了块平整山石坐下,陈扶实在累了,往后一仰便要躺在石上,后颈刚触到凉意,就被一只温热大手稳稳托住。高澄稍一用力,将她的小脑袋轻轻搁在膝头,发丝带着水汽,凉丝丝地蹭过指腹。
她仰着脸看他,眼底映着流动的树影,“百姓叫此山纱帽,《水经注》里,郦道元称此山为劈山,稚驹观此山景,倒该叫雾山。”
“那便将它定名雾山。”
正说着,有位折返下山的游人沿石阶走来。
隔着朦胧云雾,游人瞥见了石上的两人:男子生得极出挑卓然,一少女枕在他膝头,素色裙裾长铺石上,两人盈盈相望,低声说笑着什么。游人触景生怀,哼唱起来:“腹中愁不乐,愿作郎马鞭。出入擐郎臂,蹀座郎膝边……”
是《折杨柳歌辞》中诉尽男女缱绻之歌。陈扶闻声,忙撑着石面要起身,高澄按住她肩头,眼底漾着笑意,“管他作何。”
“他也太不合时宜了。”陈扶把个脸朝里一歪,埋在他衣袍里,闷声嘀咕,“唱这种歌。”
“也不怪他。”肩上的手移至后颈,捏了捏,“你个头蹿得太高,旁人隔着雾色瞧不真切你的小脸,只当你已及笄。”
“便是及笄,也不合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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