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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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生育（第1页）

交出报告和羽毛胸针后，孟雪如释重负。还没来得及缓口气，寒潮突至，她被冻感冒了。擤着通红的鼻子接起电话时，孟雪就听见爸爸说：“小雪，请假回来，你大伯走了。”来到大伯家，香烟缭绕，哭声与忙碌混作一团，无人留意她的到来。她在男人堆里找到爸爸，他正叼着烟，与族中叔伯闲聊。见她来了，男人们停下话头。“小雪？都长这么大了！在哪儿上班啊？有对象没？叔给你介绍个男孩子。”老问题，孟雪流畅应答：“我工作挺忙的，没时间谈，谢谢叔。”爸爸今天却像是哪根筋不对，在烟雾里眯起眼：“你年纪也不小了，再拖就叁十岁了，到时候谁要你啊。”孟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她又不是物品，轮不着男人要她。她懒得争辩，转身就走。爸爸的声音追在身后：“说你两句就给我脸色看，爷爷奶奶是这么教你的吗？！”提到爷爷奶奶，孟雪的眼泪就猝不及防涌出。他们离世后，她只能回到父母家，不，那只是临时收容所，哪里能叫作家。她早就无家可归。她低头进了屋，给大伯上香，然后沉默地加入女人们迭元宝的行列。“还是得有个孩子，不然像这样，悄没声息地走了，都没人知道。”“是啊，我女儿说了，办完事就接我过去，幸好还有个依靠。”大伯娘怜惜道：“隔壁村那个独居的老太太，回家就对着四面墙，眼睛都没神了。”女人们沉默地认同，人到老年，更加清楚衰老与孤独是什么滋味。然后，她们自然地想到了孟雪。“小雪，你爸妈……唉，你以后可得找个知冷知热的，生个孩子，日子就有盼头了。”孟雪专注地折着手中的纸箔，不搭话。她听懂了女人们口中的寂寥，这是她很熟悉的东西，毕竟从小到大，她都十分寂寥。虽然有爷爷奶奶疼她，但他们毕竟是老人，活力完全跟不上。可她从来不说，毕竟谁会相信小孩子会寂寥？原来，大人们还等着孩子去填补他们的寂寥呢。自私！她在心里冷冷地想。你们愿意生孩子，但孩子愿意成为你们对抗寂寥的工具吗？丧宴上，大家推杯换盏，话题很快来到年轻一辈的终身大事上。这一次，靶子不止她一个，单身的堂亲表亲都是目标。孟雪听着那些“为你好”“迟早要经历”的陈词滥调，看着亲戚们热切到近乎贪婪的脸，忽然觉得一阵反胃。她忍无可忍，放下筷子就直言：“我没打算结婚。”亲戚不为所动：“现在年轻人都这样说，等好对象结得差不多，又后悔没早点结了。”“你们没明白我的意思。”孟雪打断她，“我的意思是，我不打算跟男的恋爱、做爱、结婚、生子。”顿时一片死寂。姐妹们的目光既震惊又敬佩，长辈们脸上尽是尴尬：“哈哈，这个……”爸爸几乎是摔了酒杯：“孟雪，你从哪儿学来这些混账话，学校就教你这个？！”孟雪心里还有火，她直视爸爸道：“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爸爸？”爸爸脸上差点没挂住，只能讪讪道：“行，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堂妹凑过来，眼里都是崇拜：“姐，你太勇了！我虽然也这么想，可打死不敢在亲戚面前说！”孟雪看着她年轻兴奋的脸，心里清楚，她与自己不一样，她心里的凄凉是留给自己咀嚼的。“你怎么想都成，怎么活才重要。”堂妹没理，顺着刚才的话头继续：“说真的，我一想到生孩子就害怕，痛死了，还要养一辈子……万一摊上个不省心的，这辈子不就完了？”这辈子不就完了。孟雪的心一沉，没人爱的孩子，又有谁在乎她的一辈子是不是完了？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来给大伯奔丧，是来给自己奔丧的。她现在就想把自己埋了。常鸣玉打来电话问候，听她状态不佳，干脆利落地说：“快放年假了，你好好休养，不用急着回公司上班。”可孟雪一点也不想放假，她不想回到那个空旷的房子，也不想留在这里。但她跑不掉，第二天爸爸直接将她带到了一个饭馆里。对面坐着一对陌生的母子，介绍人正笑容满面地欢迎着她。她不可思议地看着爸爸，几乎想立刻转身离开。可所有人都热情友好，她没有借口，只能坐下。全程她都沉默着，但这毫不妨碍进程，爸爸和那位妈妈迅速交换了家庭、工作、房产信息，语气熟稔，飞快地谈到了婚后住哪、孩子上哪个小学。“我想打断一下。”孟雪忍不住敲了一下杯子。桌上四人停下，看向她。“我似乎并没有同意这桩婚事。”她一字一句，“你们已经谈到婚后细节了？”爸爸脸色一沉：“你们年轻人不吭声，我们做父母的当然要替你们把把关，问清楚。”“把关？”孟雪觉得自己在发抖，“爸爸，你从头到尾，有问过我一句吗？你有尊重过我吗？”介绍人察觉不对，打圆场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不满意的，说出来大家商量嘛。”“她能有什么不满意，就是上网看多了！”爸爸转向孟雪，“我这都是为你好，以后你就懂了！”“我不需要！”积存了二十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决堤。“用不着你假惺惺的关心！”她看向对面脸色僵住的母子，“对不起，我不知道今天是相亲，浪费你们时间了。”她站起身，直接说：“我生不了孩子。”四双眼睛惊愕地瞪着她。孟雪掏出手机：“需要看体检报告吗？”爸爸按住她的手：“小雪，你胡说什么，你身体一直很好！肯定是误诊！现在医学发达，不孕不育能治好……”对面妈妈的脸已彻底沉下，她一把拉起儿子：“不能生不早说！这不是害人吗？走走走！”拦不住人，爸爸颓然坐下。果然如此，只要清空了生育价值，也就清零了婚姻价值。孟雪心感讽刺，将手机收好，她手机里根本没有体检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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