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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窒息的家庭1(第1页)

又到开饭时间了,今天来来讲述的是一家三口的故事。

王氏饭店靠窗的卡座里,空气沉得像是吸饱了水的旧棉絮,闷得人胸口紧。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压着城市,也沉沉地压在这小小的方寸之地。

王明远——那个刚过二十岁生日的年轻人,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盘刚上的清炒时蔬上。碧绿的菜心淋着薄薄一层亮晶晶的芡汁,看着就清爽。他下意识地,指尖轻轻捏着象牙白筷子的中段,带点欣赏的意味,小声对旁边的母亲说:“妈,你看这个菜心,炒得真漂亮,青翠青翠的,火候正好呢。”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天生的、无法刻意模仿的柔和清亮,尾音自然地上扬,像羽毛轻轻搔过耳廓。这声音在略显嘈杂的饭店里本不该突兀,却像一枚无形的针,瞬间刺破了卡座里那层虚假的平静。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他的父亲王海山,猛地抬起了头。那两道粗黑、几乎连在一起的眉毛,如同两把淬了寒光的刀,骤然向眉心压去。他嘴里正嚼着一块油汪汪的烧鹅,腮帮子鼓动着,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钩子,死死钉在王明远脸上。

“漂亮?”王海山的声音不高,却像砂纸磨过铁皮,每一个字都刮擦着人的神经。他“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油腻腻的桌面上,震得杯碟轻轻一跳。“你他妈一个大老爷们,吃饭就吃饭,盯着盘菜说它‘漂亮’?阴阳怪气!听着就他妈恶心!”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那盘被评价为“漂亮”的菜心上。

王明远捏着筷子的手指倏地收紧,骨节泛白。他飞快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不安的阴影,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仿佛刚才那点因美食而起的微弱光亮,瞬间被父亲粗暴的喝骂碾得粉碎。他挺直的脊背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倔强的姿态,只有微微向内收拢的肩膀泄露了那不堪重负的颤抖。

坐在王明远旁边的母亲张雅娟,身体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头埋得更低。她面前那碗晶莹的白米饭几乎没怎么动过。她握着筷子的手有些神经质地微微抖,筷子尖机械地在雪白的米粒间拨弄着,像是在进行某种无意义的计数。她耳垂上那对小小的、圆润的珍珠耳坠,随着她低头的动作细微地晃动,在略显昏暗的灯光下闪着脆弱的光泽,仿佛随时会承受不住这无形的重压,坠落尘埃。她始终没有看自己的儿子一眼,也没有看暴怒的丈夫,视线凝固在碗里那几颗被她拨来拨去的米粒上,像一座沉默的、绝望的孤岛。

“爸,”王明远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饭店的背景噪音淹没,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试图平息风暴的微弱讨好,“这笋…挺嫩的,你尝尝?”他用公筷夹起一小块油焖笋,小心地越过桌面的杯盘,想要放到父亲面前的小碟子里。那动作谨慎又卑微。

“啪!”

一声更响亮的脆响炸开!

王海山猛地挥手,动作又快又狠,像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王明远手里的公筷被狠狠打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当啷”一声砸在不远处的地砖上,又弹跳了几下才停住。那块油亮的笋也跟着飞出去,掉在油腻的地板上。

“吃吃吃!就知道吃!”王海山彻底被点燃了,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上半身极具压迫性地向前倾,几乎要越过桌面。他粗壮的手指隔空狠狠戳着王明远的鼻子,脸膛因暴怒而涨成猪肝色,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脖子上虬结的血管都绷紧了。“老子花钱是让你像个男人一样吃饭,不是让你在这儿学娘们挑三拣四、唧唧歪歪!看看你那副鬼样子!说话都带着骚气!再敢学女人说话,看我不打死你这个变态!丢人现眼的东西!”

那声“变态”如同淬了冰的毒针,狠狠扎进王明远的耳膜,穿透鼓膜,直刺进大脑深处最隐秘的角落。他身体剧烈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电流狠狠击中,一直强撑着的挺直的脊背终于垮塌下去。他猛地低下头,乌黑的额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瞬间变得惨白的脸和骤然失焦的眼睛。那是一种被当众剥光了所有尊严、露出最不堪软弱的剧痛。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死死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嫩肉里,试图用这尖锐的物理疼痛来抵御那排山倒海、几乎要将他溺毙的羞耻和绝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不是骨头,是更深处的东西。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又被这声嘶力竭的咆哮狠狠撕裂。邻近几桌的食客纷纷停下筷子,惊愕、好奇、探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的目光,像无数根无形的探针,齐刷刷地刺向这个角落,聚焦在那个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的年轻身影上。那些目光如有实质,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窃窃私语如同细密的毒蚁,开始啃噬他摇摇欲坠的神经末梢。

“啧,当爹的这么凶…”

“那小伙子看着挺斯文,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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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是有点…那个…”

“家事难断,别看了别看了…”

这些碎片般的议论,王明远听不清具体内容,却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下凌迟着他。他感觉自己的脸颊滚烫,血液疯狂地涌向头部,耳朵里嗡嗡作响,父亲那扭曲的怒容和周围无数模糊的、带着审判意味的脸孔在眼前旋转、重叠。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块刚咽下去的菜心梗在喉咙口,堵得他几乎窒息。他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才勉强压住那汹涌而上的呕吐感和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呜咽。世界在收缩,光线在扭曲,只剩下父亲那张因暴怒而狰狞的脸,和四面八方涌来的、令人窒息的窥探。

张雅娟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她夹着米粒的筷子停在半空,微微着颤。她终于抬起了一点点眼睫,目光却像受惊的兔子,飞快地、极其短暂地在儿子剧烈颤抖的肩膀上掠过,那眼神里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痛苦、无助,还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她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出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忽略的抽气声。最终,那点微弱的冲动还是被更深重的恐惧压垮了。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目光,重新死死盯住自己的碗,仿佛那几粒白米是世界上唯一安全的所在。她捏着筷子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耳垂上那对小小的珍珠剧烈地晃动着,像两滴凝固的泪,下一秒就要坠落。她的沉默,在此刻,比父亲的咆哮更令人窒息。

“服务员!”王海山看也不看那对沉默的母子,扯着嗓子吼了起来,声音在瞬间安静下来的饭店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粗鲁地用手指敲着桌面,“咚咚”作响,像在敲打一面破鼓。“人呢?死哪去了?过来!”

一个穿着红色制服、系着白围裙的女服务员闻声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有些紧张的微笑:“先生,有什么需要?”

“这盘笋!”王海山用油腻的筷子头毫不客气地戳着那盘油焖笋,“硬的跟木头似的,嚼都嚼不动!还有这汤,”他又指向那碗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腥得要命!你们厨师是盐罐子掉锅里了还是舌头让狗叼了?这做的什么玩意儿?喂猪呢?”他唾沫横飞,每一句质问都带着强烈的侮辱性,仿佛要把刚才在儿子身上积攒的怒气一股脑倾泻到无辜的服务员身上。

服务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无措地看了看那盘笋和汤,又看了看暴怒的王海山,嗫嚅着:“先生…这…我们后厨都是…”

“后厨个屁!”王海山粗暴地打断她,“少废话!要么给我换!要么叫你们经理来!妈的,花钱吃猪食?”他猛地又拍了一下桌子,碗碟又是一阵心惊肉跳的碰撞。

王明远依旧死死低着头,父亲对服务员那粗鄙不堪的辱骂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他感到一阵更深的羞耻,不仅为自己,也为这个蛮横无理、将怒火随意泼洒的父亲。他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甲更深地掐进肉里,仿佛只有这自虐般的疼痛才能让他保持清醒,不至于在这巨大的难堪中彻底崩溃。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那些目光,从好奇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这一次,清晰地指向了咆哮的父亲。然而这种对父亲的鄙夷,并未给他带来丝毫解脱,反而像冰冷的潮水,将他连同整个家庭一起淹没,沉入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泥沼。

---

回到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厚重的防盗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像一口棺材盖落下,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空气和光线。楼道里声控灯昏黄的光晕被彻底掐灭,门内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死水般的黑暗和寂静。

王明远几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后背紧紧贴在冰凉坚硬的门板上,试图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支撑。黑暗中,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还有父亲王海山粗重压抑的喘息,像一头被激怒、正在黑暗中逡巡的困兽,近在咫尺。

“开灯!”王海山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开,带着火药桶被点燃前的嘶嘶声。

“啪嗒。”

开关被按响的声音清脆得刺耳。惨白的顶灯骤然亮起,光线冰冷无情,瞬间填满了小小的玄关,也照亮了王海山那张因余怒未消而扭曲的脸。他没有换鞋,穿着在外面沾了泥灰的皮鞋,一步一步重重地踏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出沉闷而压迫的“咚、咚”声,每一步都像踩在王明远紧绷的神经上。他径直走到客厅中央,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死死锁住还贴在门上的儿子。

“杵在那儿当门神?滚过来!”王海山的声音不高,却淬着冰碴,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深重的厌恶。

王明远身体一颤,指甲无意识地抠进门板冰冷的漆面里。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手,低着头,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一步一步挪到父亲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能感觉到父亲那充满压迫感的视线如同实质的鞭子,抽打在他低垂的头顶和脖颈上。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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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头来!看着我!”王海山猛地喝道。

王明远浑身又是一抖,像受惊的幼鹿。他几乎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抬起了头。他的目光怯怯地、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迎上了父亲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眸。

“啪!”

一声脆响,毫无征兆!

王海山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狠狠地扇在王明远的左脸颊上。力道之大,让王明远整个人都趔趄了一下,眼前金星乱冒,左耳瞬间充斥着尖锐的嗡鸣,脸颊上火辣辣地烧起来,留下清晰的五指红痕。疼痛和巨大的屈辱感瞬间淹没了他。

“废物!”王海山的声音因为暴怒而微微颤,他指着王明远,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子,“我王海山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不男不女的怪物!在外面丢人现眼还不够,回到家还他妈一副丧气样!给谁看?嗯?给谁看?!”

王明远被打得偏过头去,左脸颊迅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他死死咬住下唇内侧,尝到了更浓烈的血腥味,硬生生将喉咙里涌上的酸涩和呜咽咽了回去。身体因为疼痛和巨大的屈辱而微微抖,但他强迫自己站直了,没有倒下,也没有像小时候那样痛哭出声。只是那双看向地面的眼睛里,破碎的光一点点被更深的灰暗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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