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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开饭时间了。
六月底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老周烧烤”油腻腻的红塑料棚顶上,沉甸甸的,吸饱了水汽,仿佛随时要坠下来。老周叼着半截烧到过滤嘴的烟,眯眼望了望天,那浑浊的灰色让他心里也跟着一阵阵紧。他狠狠嘬了最后一口,烟头在脚边积着黑乎乎油泥的水泥地上摁灭,溅起几点混浊的水星。
“都麻利点!桌椅搬外头去!中午天要放晴的!”老周哑着嗓子吼了一嗓子,唾沫星子在沉闷潮湿的空气里几乎凝成可见的雾点。他赌,赌这天憋了一上午的劲儿,总该泄出来了,赌那几片薄云后面藏着的是日头,而不是更大的祸事。店里几个伙计,小胖、阿强,还有个新来的半大小子,闷声应着,吭哧吭哧地把折叠塑料桌椅一张张拖到店门口那片用红油漆潦草划出的所谓“经营区域”。铁架子腿儿拖过地面,出刺耳的刮擦声。
“周叔,这……风好像起大了,要不……加固一下?”小胖刚把一张油腻腻的桌子摆稳,一阵带着湿冷腥气的穿堂风猛地灌进巷子,卷起地上的废纸和塑料袋,扑打在他汗津津的胖脸上,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声音也跟着矮了半截。
老周眼皮都没抬,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加固?拿啥固?金链子锁啊?屁大点风,看把你吓的!赶紧的,别磨蹭!中午太阳出来,位置都抢不着!”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加固?说得轻巧!那专门压帐篷、固定桌椅的防风链和地钉,老贵了!前阵子债主堵门,他那点压箱底的钱刚填了窟窿,哪还有闲钱置办这些?他心里那点关于天气的隐忧,被这实实在在的穷字压得死死的,一丝侥幸像苔藓一样在缝隙里悄悄滋生——或许,或许这云真就散了?
桌椅在店门口歪歪斜斜地列了队,单薄得可怜,毫无根基,像一群随时准备溃散的逃兵。老周瞥了一眼,那点不安又被强行按了下去。他转身钻进烟雾缭绕、人声鼎沸的后厨,案板上堆着小山似的肉串,冰柜嗡嗡作响,催促着他。钱,得挣啊!不挣,下个月房租、伙计的工钱、还有银行那催命符一样的短信……哪一样不要命?
时间在烤炉的炙烤和食客的喧嚷中粘稠地流过。中午时分,奇迹般地,厚重的铅云竟真的裂开了一道缝隙,吝啬地漏下几缕惨白无力的阳光,斜斜地打在油腻的桌面上。老周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甚至有点沾沾自喜的侥幸。看吧,老天爷还是给条活路的!他抹了把额头上被炉火烤出来的油汗,嘴角咧开,吆喝声都带上了几分底气:“里头坐!外头凉快!啤酒管够!”
店里的烟火气一直喧嚣到天色擦黑。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渐起的风中摇曳,显得有气无力。食客们酒足饭饱,打着饱嗝,三三两两散去,留下一地狼藉的竹签、纸巾和空酒瓶。伙计们开始收拾残局,碗碟碰撞声稀稀拉拉。
老周捶了捶酸胀的后腰,长吁一口气,准备盘算下今天的流水。就在这时,一阵不同寻常的呜咽声由远及近,贴着地面滚了过来。那声音低沉、压抑,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蛮力。紧接着,风,毫无征兆地,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巨兽,猛地咆哮起来!
“呜——嗷——!”
这不是穿堂风,这是兜头盖脸、劈头砸下的狂怒!
巷子瞬间成了风魔肆虐的甬道。垃圾桶“哐当”一声被掀翻,垃圾漫天飞舞。挂在店门口那盏摇摇欲坠的“老周烧烤”霓虹灯招牌,“噼啪”一声脆响,爆裂开来,火花四溅,最后几块残破的灯管碎片被狂风卷着,打着旋儿消失在漆黑的巷口。店门口的塑料防雨布被猛地撕扯开,像一面巨大的破旗,疯狂地抽打着空气,出“啪啪”的爆响。
“桌子!”小胖的尖叫声被狂风撕得粉碎,只剩下一个惊恐变调的尾音。
老周的心猛地沉到了冰窖里,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像被雷劈中般猛地抬头望去——
噩梦在眼前上演。
那几十张轻飘飘的塑料桌椅,在狂暴的风中彻底失去了重量,变成了狂魔手中肆意抛掷的玩具!一张桌子被高高卷起,像断线的风筝,狠狠撞在对街斑驳的砖墙上,“咔嚓”一声巨响,桌腿扭曲断裂;几把椅子被风裹挟着,打着滚儿冲到了马路中央,一辆疾驰而过的出租车惊险地急刹避让,刺耳的刹车声淹没在风吼里;更多的桌椅,互相碰撞着、翻滚着,被那股蛮力推搡着,如同溃堤的洪水,涌向巷子另一侧那排停得整整齐齐的私家车!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又或者是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拉长了感知。老周眼睁睁看着,像在看一场无法醒来的恐怖默片——
两张叠在一起的白色塑料椅,被一股凶猛的旋风精准地攫住、拔起,在半空中短暂地停顿了那么一刹那,仿佛风魔在挑选最完美的落点。然后,挟着千钧之力,它们化作两道惨白的、不祥的闪电,朝着斜前方一辆静静停泊的轿车,狠狠砸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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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巨响,结结实实地撞碎了狂风的嘶吼,也狠狠撞在老周的耳膜上,直透心脏!
那声音如此沉重,带着金属被强行扭曲、撕裂的呻吟。老周甚至觉得脚下的地面都随之震了一下。
风,似乎也在这一声巨响后,诡异地停顿了半秒。
借着昏黄摇曳的路灯光,老周看清了——一辆线条流畅、漆面在微弱光线下反射着幽冷光泽的黑色奥迪a。而此刻,它那光洁如镜的驾驶座车门上,赫然凹陷下去一大块!那凹陷的形状狰狞扭曲,边缘清晰地印着两张椅子叠压在一起的、支离破碎的轮廓。碎裂的白色塑料片,像丑陋的伤疤,还嵌在变形的车漆缝隙里。
完了!
这两个字,带着冰锥般的寒气,瞬间冻结了老周全身的血液。他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车门上触目惊心的巨大凹痕,像一个黑洞,吸走了他所有的力气和侥幸。
风依旧在吼,卷着垃圾和尘土扑打在脸上,生疼。但老周感觉不到。他像一尊被骤然冻结的泥塑,只有眼珠子还能艰难地转动,死死钉在奥迪车门那处狰狞的凹陷上。那巨大的、扭曲的坑洞,像一张无声狞笑的嘴,嘲笑着他之前所有的侥幸和吝啬。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绝望感,顺着脊椎骨急上蹿,瞬间麻痹了四肢百骸。完了!这两个字在他空白的脑海里疯狂撞击、回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周……周叔?”小胖的声音带着哭腔,在狂风里抖得不成样子,他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死死抓住老周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老周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烫到一样甩开小胖的手。他浑浊的眼珠剧烈地转动着,扫过同样面无人色、呆若木鸡的阿强和那个新来的半大小子。伙计们的脸上,惊恐、茫然、还有一丝心照不宣的躲闪,像油彩一样混杂在一起。不需要言语,一种濒临绝境的默契在狂风暴雨中迅凝结成形。
“都给我听着!”老周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豁出去的狠厉,压过了风的嘶吼,“谁他妈都不许说!听见没?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蹦!就当……就当没看见!风刮的!是风!懂吗?跟咱们没关系!谁要是多嘴……”他凶狠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挨个剐过伙计们的脸,最后落在小胖惨白的胖脸上,“……就他妈给我滚蛋!卷铺盖滚!”他猛地指向巷子深处那片狼藉,声音拔高到破音,“还不快去收拾!等着给人留把柄吗?!”
伙计们像被鞭子抽了一样猛地惊醒,慌不择路地扑向那些散落在巷子各处的、自家破损的桌椅残骸。塑料碎片、扭曲的钢管,在狂风里滚动,撞击着墙壁和垃圾桶,出空洞又刺耳的噪音。他们低着头,拼命地拾捡,动作慌乱又狼狈,仿佛那满地狼藉的不是桌椅,而是他们自己碎了一地的魂儿。没人敢再朝那辆黑色奥迪看一眼,仿佛那是个看一眼就会招来灭顶之灾的诅咒之物。
老周自己也动了。他佝偻着背,像一匹受伤的老狼,冲到离奥迪车最近的地方,手脚并用地扒拉着地上散落的白色塑料碎片。一块锋利的残片割破了他的手指,鲜血混着雨水和油污淌下来,他也浑然不觉。他只想把这些该死的“证据”赶紧清理掉,越快越好,埋得越深越好!风卷着冰凉的雨水抽在脸上,混合着他额头上滚烫的汗珠,又咸又涩。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堵住!堵住所有人的嘴!把这事死死捂住!那奥迪……一看就贵得要死……赔不起!把他老骨头拆了卖了也赔不起!
就在他们手忙脚乱、试图用混乱掩盖混乱的当口,巷子口那家连锁便利店的玻璃门“叮咚”一声滑开。一个穿着剪裁精良、深灰色薄呢大衣的男人走了出来。男人身形挺拔,约莫四十上下,头梳得一丝不苟,即使在这样糟糕的天气里,也透着股与这条油腻小巷格格不入的整洁和体面。他手里拎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矿泉水和面包。他正是那辆黑色奥迪a的车主,陈默。
陈默显然被巷子里这突如其来的风暴和狼藉惊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侧身避让开一个被风吹得滚过来的空垃圾桶,眉头微蹙,抬眼看向自己停车的位置。
下一秒,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猛地僵在了原地。便利店的塑料袋脱手掉在地上,面包滚了出来,沾满了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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