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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乍转晴,燕雀低旋,鸭鹅巷内长长的青砖路零散堆着水洼,野花湿润。
晞时换过一条素净的裙,出门前往东厢望去一眼,随后同宋婶来到张家治丧的灵棚。
张家仅有的几户亲戚远在别的州府,晞时在路上便听宋婶说,秀婉婶只想着待张盛德下葬后,与那些亲戚各写一封信送去。
因而灵棚内坐的多是鸭鹅巷的近邻,张明复闹腾起来跪不住,便是张明意穿着孝衫端正跪于灵前,头上扎着孝巾,在飘动的白幡下一点点烧着纸,连眼睑下都还红着。
晞时站在棚口,本打算伸出裙的脚有些微停顿,忍不住暗自拿探究的目光去看张明意。
有邻居来祭奠,张明意悬着泪一寸寸把腰轻折,压下的依旧是那抹痛快的笑,复抬起来,又是一张悲恸至极的脸。
有那么一瞬间,晞时窥到张明意轻轻鼓起来的侧脸,便想起昨夜前来宽慰张明意时,那上头正印着两个泛红的巴掌印。
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晞时拿指甲反复抠弄着掌心,觉得连嗓子都干涩不已。
大约是她自己亲缘极淡的原因,初初识得张明意,她便暗地里羡慕过几回。
可谁曾想张盛德竟舍得下手殴打女儿,她那点羡慕又转变成了怒,尤其昨夜见到那巴掌印,她觉得自己的脸好似也在隐隐作痛,便在溪畔与张明意依偎在一起哭了一场。
她为张明意哭,也为自己哭。
她想,或许是初识那日一起拧衣裳,不自觉为彼此的身体里拧进一点同病相怜,从某种意义上讲,她们共同拥有这世上的孤苦。
又或许,自己早已在那日替她出头时,便将她划分在了自己的阵营。
“愣着做什么呀?”宋婶窥她发怔,在一旁拿胳膊肘推她,“你去陪明意,我叫我家丫头端两碗米粥、两块糕饼过来,你也再吃点。”
晞时倏然回神,向宋婶轻轻点头,长舒一口气,再度望向张明意的背影,想及方才浮动在她唇畔的笑,不知怎地,也跟着笑了笑。
她笑张盛德死了,张明意同秀婉婶、张明复都不必再无端端受气,也不必再挨打。
昨夜刮了大风,好巧不巧那场雨又来得迟,是老天爷收他,同旁人没半分关系。
这般想着,晞时不再迟疑,行至张盛德的牌位前,像模像样祭奠一番,旋即搀起张明意,轻声道:“起来活泛一下膝盖,我扶你去坐。”
张明意掩面拂走泪水,顺势起身,似伤心欲绝地跟着她坐在角落一张四方桌前。
晞时想了想,问,“秀婉婶呢?”
“昨夜醒了一回,吩咐了些事,受不住打击,刚又哭了一场,苑春姐扶着去休息了。”张明意动了动唇,娴静的脸有些许苍白,“晞晞,你怎么过来了?”
“这话说的,”晞时轻攒眉头,一连握着她的手说话,“你家里出这么大的事,我同你要好,哪有不来的道理?”
二人来回说了半日话,张明意洗过一把脸,瞧着好受不少,便说起丧事,“我祖父祖母死得早,家里几个叔伯住得远,平日也不亲近,我娘的意思,是打算让道士唱三日经,随即寻处地方埋了,毕竟我爹的尸身......瞧着也骇人。”
话谈及此处,晞时不禁又好奇张明意究竟使的什么法子纵的火?
总不好把话掀开问张明意,晞时悄窥她两眼,心想家里还有个活神仙,便捉摸着回去问问他。
这厢想罢,那头便转进来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斜斜梳着辫子,穿条西子色的褶裙,端着盘子行至跟前,搁下两碗粥、两块糕饼,小声道:“明意姐,快吃,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晞时了然,忙拉她坐下握手,“你叫玉芩,是不是?”
张明意咬了口糕饼胡乱咽下,为二人引见,“她便是我同你提过几回的玉芩,宋秀才的妹妹,与她哥哥一样,都不爱出门,好容易见一次,便干脆趁此机会认识了,玉芩,这是晞时,住你家隔壁呢。”
宋玉芩瞧着性情温吞,有些怕见生人,见晞时亮锃锃的眼睛望过来,腮畔霎时变得红扑扑的,抿出一个羞赧的笑,“听我娘提过几回。”
早起在家里吃过一些,晞时不觉饥饿,见宋玉芩摸了摸肚子,便堆出笑容把那碗粥推去,三个就围坐一团,把早膳分着吃了。
姑娘家总是聊上几句话便能说开,晞时这头应了宋玉芩的话,转眼便细细窥着张明意的脸色,见她似有好转,一颗心渐渐跟着窜回肚子里。
到底也是亲爹,真死了,总归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儿难受的。
日影正盛,不觉间来祭奠的人多了些,张明意抽不开身,只得又上前去迎客。
这些人约莫是张盛德在外头认得的工匠,乍听张盛德遭此横祸,都是一副惋惜之色。
中间人一走,宋玉芩的话须臾间就少了许多,晞时看得明白,便拿帕子叠了朵杜鹃花,转头悬在宋玉芩眼前,婉约一笑,“你可会折这个?”
宋玉芩接来细瞧,诧然张开嘴,赞道:“我会折,可折得没你细致,我不夸大,你这手艺拿出去卖,多的是人买哩!”
晞时悄悄得意眨眼,心想这可是从前拿来讨好小姐的玩意,不做得细致些,怎入小姐的眼?
正说要教宋玉芩,倏见那棚口不知何时站了道如玉身影,那双温润眼眸在棚内睃寻一圈,便落在宋玉芩身上,低低喊了声,“妹妹。”
宋玉芩回头去望,登时高兴不少,起身朝他挥一挥手,“哥哥,过来坐!”
晞时看着年轻人缓步行来,前几日琢磨的那事复又涌上心头,只道今日这照面打的不是时候,她不好多瞧,默然把脑袋垂了下去。
那宋书致却先往灵牌前祭奠一番才过来,轻撩袍子往四方凳上坐,抬手抚顺宋玉芩的碎发,“娘昨夜便嘱咐我今日过来,我坐一坐就走。”
旋即目光稍斜,朝晞时轻轻颔首,“又见面了,姜姑娘。”
晞时忙笑脸相迎,眼睛飞快把他全身扫了个遍,暗想他这回没再唤她的字,想来是从宋婶那听来她姓什么,便以姓相称,不亲昵,也不过分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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