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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端礼白日不常着家,午时他在家会客,送走客人,转身往东院去,他走在长廊,突然听到有人在身后说:“陈纲首,晚辈又来扰叨。”陈端礼回头一看来者,把他手臂,说:“由晟,来得正好,郁儿在院里。”
陈端礼跟由晟的祖父有交情,也见过由晟年幼时的模样,再说小儿子又与他亲昵,因此多几分亲近。赵由晟在城西有顽劣传闻,不过陈端礼知他是个不错的后生。
两人结伴往院中走,一年长一青少,宅中仆人见他们交谈的模样,也知他们一个赏识,一个敬佩,倒有几分父子的错觉。
东院里,戚适昌拿根竹竿在勾挂在树梢的风筝,树下围着陈郁、墨玉,还有另两个南院的女婢。
两个女婢本在说笑,见陈端礼来,忙退到一旁,低头不敢言语。毕竟,如此清闲,把风筝放到隔壁来,要被主人责问。
陈端礼径自走到树下,问适昌是怎么回事,适昌说风大刮断风筝线,飘来东院,他帮忙取风筝。此时,陈郁心思哪还在树上的风筝,他看见赵由晟,一脸喜色。
陈郁走到由晟身边,惊喜道:“阿剩,怎么和我父亲同来?”
赵由晟看适昌和陈端礼说话,而适昌刚好也朝他瞧去,四目相处,由晟目光冷漠,转头对陈郁说:“我与令尊在廊上相遇。”由晟不笑时,给人面冷难亲近之感,但他和陈郁说话,眉眼明显温和许多,似乎有双无形的手,将他的菱菱角角抚平。
“今日宗学放假,我正想午后放学去找你。”陈郁心里的开心都写在脸上,笑得眉眼弯弯。
他看来数着日子,竟如此清楚赵由晟几时放假。
“我不是来了。”赵由晟这一句,说得云淡风轻般,仔细品味,又似有宠纵在里边意味。
他们两人走在一旁交谈,似乎周边的事物都与他们无关,翠绿的湘妃竹衬着他们年少的身影,两人一个稍微低首,一个微微抬头,一个紫袍,一个朱衣,分外顺眼。
陈端礼离去,两位女婢面有愧色带着风筝回去,戚适昌独自在树下,他拿眼瞅那个跟陈郁特别亲昵的贵家子弟,想这人是谁?
适昌胆大,故意走到陈郁身旁,陈郁介绍他和赵由晟认识。适昌听说又是位住在当地的皇族子弟,心里难免惊讶,前天他才见到陈郁一位圆脸的小伙伴,据说也是个皇族子弟呢。
不过眼前这人给他的感觉,让他不大舒服,看他的眼神很冷,仿佛自己曾得罪过他。
赵由晟当然认识戚适昌,上一世,这人一直跟在陈郁身边,陈家对他有恩,却不想他最终恩将仇报。
由晟没料想戚适昌这么快便就到陈宅来,记忆里他似乎到明年夏时才来,也怪自己上一世忽视他,没留心。
若不是经由岁月沉淀,赵由晟性子沉稳,按他年少时的那股刚戾劲,保不准将什么也还没做的戚适昌按地暴揍一顿。
戚适昌跟随陈郁,而赵由晟一直在往长廊的方向走去,陈郁当然紧随由晟,戚适昌渐觉两人间,似乎插不进外人,他无趣留步,看他俩并肩走向长廊。
东院的长廊,围绕一个水池,水池夏日会开荷花,木构的长廊顶棚,攀爬紫藤,到冬日,这些美景都不见,但对两个行走其间的人而言,仿佛周身到处是盛景。
如果喜悦会在长廊上绽放出莲花,那么陈郁大概要步步生莲。
秃秃的水池,鱼儿静止不动,待在水中,仿佛睡去,陈郁和由晟坐在木栏上,互相讲述这些日子里的事。年少的时光,最是惬意无忧,无需为成长焦躁,不必担负家人的期望,而且时局还稳定,让他们像水池中的两尾鱼儿,自在而舒适地过活。
“爹说番医是三佛齐国人,我听他说话,有几句能听懂,阿剩,我母亲会不会是三佛齐那儿的人?”
陈郁有些想法不跟别人说,包括他亲近的父亲,但会跟赵由晟说。
“应当不是,汉人和三佛齐国人生的孩子肤色要黑许多,而且眉目依稀有番人样。”赵由晟幼年在广州生活,他是祖父疼爱的孙子,常跟随祖父拜访番坊居住的番人。不说赵由晟熟悉番人的习俗,对他们也见怪不怪,就是番语,他也能说上几句。
赵由晟的目光在陈郁脸庞上游走,从眉到眼睛,眼睛到鼻子,鼻子到嘴巴,如此近看陈郁的脸庞,他气息略为不稳,隐隐又似揪心,他抚平情愫,如寻常那般口吻说:“你长得白皙,样貌和我们无异。小郁的母亲,或许是位侨民的女儿。”
所谓侨民,指居住在番国夷岛的华人,可能本来身份是渔民,是海商,甚至可能是逃户。
听到赵由晟唤他“小郁”,陈郁才想起,他似乎好些时日没这么唤他,不过这段日子,两人莫名地很疏远,像被什么阻隔,予他相见不容易的错觉。
陈郁看映在水中的自己,也去看赵由晟的倒影,其实对方的轮廓,眉眼唇鼻,都印在他心中。他对赵由晟最初的记忆,是他牵着自己的手,笑着奔跑过公廨长长的庑屋,那是广州市舶司的官廨,一群官员忙碌不已,只有两个快活的小孩儿。那年陈郁七岁,赵由晟九岁。
远渡大洋,跟随父亲回国,来到陌生的地方,语言不通,那种孤独感,非常地深刻,在很多年后都相伴着陈郁。
“手脚还会发凉吗?”
赵由晟看向陈郁搁在朱栏上白皙的手臂,他没有去碰触,只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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