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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下照,更是从钱缝里蒸腾出一片光灿灿的银云。】
与此同时,后船之上。
梅老爷接过福平手里的铜壳单筒望远镜,将右眼凑过去,飞快兜了一圈。
他用不惯这个,眯眼远望的时候,就连唇须都根根使足了力气,活像是抓了一手的烂牌。
“对面什么路数?”
“就三条撅把子枪。这种土枪一次只能开一枪,五发子弹,翻不出什么花样来,我看他们这样子,也不敢轻易往这儿靠,恐怕还是趁机要挟一笔财物了事。”
“花样?人还在他们手上,你说他们会弄出什么花样?”梅老爷道,抓着镜筒屁股拧了一把,眼前那几条小船陡然撞进眼里,引得他「嗬」了一声,“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福平听出了他话里的诧异,连忙抬眼去看,只见四姨太那条小船经历了一番拉扯,终于渐渐被裹进了乱礁中央。
船边上堆叠着十几只盐袋,水匪也不急着登船抢夺肉票。而是隔着丈把距离,将鱼叉一挺,噗嗤一声捅进麻袋里,带出一股白花花的盐粒来。
这都是上好的精盐,纯净得如同白银一般,谁知道那几杆鱼叉丝毫不爱惜,只一味地往麻袋中捅刺,等漏得差不多了,便整个儿朝天上一挑——
扑通!扑通!
十几只盐袋如同破箩筐一般,先后砸进了江里,破口里哗哗地滚出去一圈白沫,梅老爷隔得远了。虽不能望见盐溶于水的景况,但那窸窸窣窣的响声却被江风放大了无数倍。
梅老爷皱了一皱眉头,示意福平附耳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待福平领命去了,又将一只眼挤在镜筒玻璃上,观望良久,方才道:“罗管事,看来你的消息,也不见得有多灵通啊。”
罗管事脸上阴晴不定,被他这样不冷不热地诘问了一番,也不敢反驳,只是不住抬眼去看顶上的日本旗。
那一团刺目的猩红被大雨浇湿了,只能扒拉着旗杆,很有些日薄西山的意思。
梅老爷道:“这也怪不得你,我听他们往来呼哨,故意怪模怪样地猿啼一番,也许关隘正在于此。单凭一面日本旗,还过不了这一关。”
罗管事恍然道:“您说得正是,只是这样的天气,竟然还出来打秋风,真是贪财不要命了。”
梅老爷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是不是?”
他这话是一字字吐出来的,仿佛当面撒了一把锃亮的算盘珠子,其中的意思活泛得厉害,语调稍稍一提,就能往任何一种方向盘算过去。
罗管事心里砰地一跳,忍不住将黑眼珠悄悄游到眼眶边上,试图从那张和善的胖脸上看出些什么征兆。
这一眼来得足够隐蔽,梅老爷并未觉察,依旧抬着那一管望远镜打量水匪,就连唇边的细须都格外沉得住气。
罗三山还没来得及揣摩出点什么,余光里便涌进了一股寒气,那点异样感正如银针一般,刺得他猛然挣动了一下眼珠子。
四目相对!
那支单筒望远镜悄无声息地抬起了一线。
梅老爷的眼珠斜侧在一边,透过这么一道阴沉的缝隙,不知反过来观察了他多久。目光对上的瞬间,罗管事的后脑竟然被刺得微微一麻。
他这是...
“罗管事,”梅老爷转过半张脸,也不发难,只是将望远镜抬起来,道,“你看看,这个癞痢头相貌不凡,是不是匪首?”
罗三山挣出了一线空隙,急忙回话道:“这便是他们的大当家,做和尚出身的,后来落了草,就将头上的戒疤拿烙铁给烫了,是既不看僧面也不看佛面的,真真正正是凶名在外。”
“倒也是个人物,要是这回能不结仇,往后有几笔生意能做,”梅老爷道,“我看他们这样子,就要亮明筹码了——嗬,这就来了。”
话音刚落,那水匪丛中便分出一条不起眼的小船,缓缓朝他们行来,船头立了个精瘦的水匪,应当是来使一类的角色。
梅老爷话说得泰然,只是身后的几个佣人,哪个不是严阵以待?对方船头的水波只是微微一晃,几支马牌撸子枪便如蛇眼一般紧盯过去,黑洞洞的威吓感有如实质,转眼就将小船钉死在水面上。
那水匪也不冒进,只是将长篙抓在手里,道:“原来还是条过江龙,有这能耐,做什么不好,偏要给猪油蒙了心!我话也不多说,要想从这儿过,人和货,只能留一个!”
福平回到船头,长声道:“这位小兄弟,我们一行只不过是借道的生意人,无意冒犯,只是约定了交货的时候,轻易耽误不得,这里特意备下了两份薄礼,这一盒里都是些银元,留作各位兄弟的辛苦钱,另一份还请带给大当家,礼物微薄,不成敬意,只盼今次能行个方便,不要为难我们老爷的家眷。”
他说罢,便令人捧起匣子,将匣盖哐当一声翻开。里头异常坦荡,就只有数不清的白银,如大江大潮一般在匣中哗哗地推拥,日光下照,更是从钱缝里蒸腾出一片光灿灿的银云。
水匪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一时间两只眼睛都直了,这眼面前的珠光宝气有时比枪管还能说话,不用张嘴就说进他心坎里去了。
福平不待他看清楚,又将匣盖往下一压。
——砰!
匣盖落闸的瞬间,水匪的眼神被撞得微微一晃,想必是心思浮动起来了。
梅老爷这头看得清楚,他转回过头,朝大当家的方向望了一眼,像是要讨个主意,只是两股目光才交汇到一处,大当家面孔上就横跳出一股厉色来,眼神更是如锥尖般猛地往回一顶——
水匪浑身一震,再回过头时,脸上那点动摇已被一举抹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铁硬的杀气。
“想带人走?容易得很!船上的货,一样不准留,全都丢进水里,要是丢干净了,我们立马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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