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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宴之饭罢便走,只至晚意处告辞一声。
彼时晚意正和流昭一处吃饭,因席间两人拉拉杂杂谈得久,这一顿饭自也吃得慢。她连忙放下筷箸,追上欲送至门外,被戚宴之一手阻止:“二位都留步。”
她这句话当然把随在她身后的祁韫也包括在内,袍角一扬,人便下了楼无影无踪。
祁韫知她性格,也不多一句客套,转而对晚意说:“戚大人已将前情交代,姐姐略休息一两日,歇好了我陪姐姐寻亲。”
晚意摇头道:“不必。你拨两个人陪我走一趟便是了。”
祁韫于人情世故上老练,知她面皮薄,谈及此事脸上都是尴尬,不是因旧情未了,而是不想让人瞧见自己家中贫寒凋敝的不体面模样。故也不坚持,淡道:“好。你安心歇息,三日后再说。”自转身回房理事。
晚意就这么在锦州祁宅住下了,若非有流昭这个开心果在,成天拉着她叽叽喳喳说些边地新鲜,她真想不出如何跟祁韫同处一宅。
流昭一会儿说要拉她出去逛街,一会儿说要带她见个了不得的大人物,晚意哪有那心情,推说一路累得很,整日在房里能不出就不出。
终于到了第三日,祁韫果然没有亲自出面,而是让高福、连玦并两个军士护送她去。
这两个军士自是祁韫让流昭请李钧宁安排的,因晚意的双亲在出城十余里外的安岭村,一路盗匪出没、逃民汹涌,有军士在旁,自可省去许多麻烦。
出发时流昭蹦蹦跳跳下楼吃早饭,正好瞧见,就拉着她手又说一篇话,还说不如跟她一道去拜见伯父伯母。
见晚意十分尴尬又不知如何阻她,跟在流昭身后的承淙都看不过眼,提醒她今日上午还约了要见本地几家米行掌柜。
自西北战事爆发,承淙一路风卷残云般到了锦州,寻到流昭,见面却是有一重物将他沉沉一砸,正是流昭本人,像踩了弹簧似地一蹦就扑到他怀里,笑靥如花:“你来啦!没缺胳膊少腿?”
承淙愣了一瞬,只觉怀中人眼神晶亮,笑意坦荡,澄澈又耀眼,没有寻常女子的娇羞小性儿,只有爽朗直率的信任。像开得热烈大方的芍药,像盛夏原野的风,像天上灿烂的太阳,落在他怀中。
她叽叽喳喳再说些什么,他已不大听得清,只觉如狂的日夜思念、奔袭的焦虑疲倦,都在这一抱中消弭无形。
少男有少男的好,脑子简单,那一刻起他心里拿定主意:以后绝不跟她生气,她信我,我也要信她。等战事毕,我让家里派人向她提亲。
yvonne刘同志其实想得更简单,在锦州不见承淙,确实老想他,也知道自己是喜欢上他了。
她原本的人生没多少恋爱经历,前男友还是小学时老爱跟她就桌上粉笔线吵架的小学鸡,后来家里管得严,她竟一直到工作了都没认真谈过恋爱,只有几段无疾而终的暗恋。既然在这个世界里喜欢他了,那就快快活活谈一场。
虽如此,这一抱还是让承淙小鹿乱撞起来,这个把月跟流昭相处,竟主动拿起了“守礼君子”的款,比以往严肃木讷多了。
流昭是没实战经验,但上一世是个嘴上谈兵的恋爱大师,哪会不懂他心意,一边心里甜蜜他因这一抱反而更尊重自己、不胡乱动手动脚,一边恼他磨磨唧唧不表明态度。
她经常在他格外拘谨的时候捏着鼻子嫌弃他:“怎么一股老板的酸文人味儿?”又不能跟他说:老娘是个现代女性,你要亲要抱要壁咚我都接得住,玩什么性冷淡啊?
晚意见承淙好意出言解围,眨眼对他一笑无声道谢,就赶紧带着高福等人出门。
一路行来,正值乱世,逃难之人络绎不绝,沿途村庄多有荒废,村路间常可见背着家当的流民,神色惶惶,衣履褴褛。
九月中旬秋收已毕,辽东原野广袤,田畴间一片枯黄,唯有棉田尚留余白,偶有三两劳作的农人,弯腰采摘,动静寂然。
途中竟还经过一处方遭盗匪劫掠的村落,尸身犹未掩埋,血迹斑斑。高福原以为晚意定要惊恐昏厥,谁知她虽面无血色,仍强自镇定,只垂下头闭目不看,倒让他心下暗暗佩服:果真是一路风霜走出了些硬气。
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抵达安岭村。此地田薄人贫,屋舍低矮破败,炊烟稀薄,村口只立着几棵老槐,枝干枯槁,远望无甚生气。好在未遭兵乱盗劫,一切安然无恙。
高福让晚意进村后寻个树荫先在车里等着,他去探路,认到门了再请她过去。晚意思绪纷纷地在车里等了片刻,果然见高福一脸喜气地奔来,说老爷夫人都在。
他这“老爷夫人”是标准的随从用词,说得晚意摇头苦笑:“福哥儿别折煞了,我爹不过是个穷汉,二十年不见,也长不出本事。”说着扶住他手款款下车。
院子逼仄低矮,一进门便闻得一股混杂着烟熏和酸馊的味道。她娘坐在屋檐下,面色蜡黄,一边咳嗽一边费力搓着棉絮纺线,指节枯瘦如柴。
她爹坐在堂屋门口,一身破旧短褂,赤脚翘着腿,许是方才已得高福告知,特意出来见人,却又不知如何见、说什么话,只好干坐着。
有个晚意不认识的女人,同样面黄肌瘦,正忙着哄小孩吃饭,那孩子倒是胖嘟嘟的,是屋里唯一一个气色尚可的,反衬得全家人皆是菜色苦相。
屋檐底下晾着补丁拼补的衣裳,一旁柴垛杂乱,鸡犬粪污混作一处。虽此处并非她记忆中模糊留存的山西老家,却好似全无区别。
晚意立在门口,神情淡淡,一眼便看尽这二十年未归的“家”,仿佛一切都如她所料,也早已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
还是她母亲挤出一笑,起身在衣上搓了搓手,唤了句“梅娘”,原来这是晚意的本名。
原来,在那个鸨母潦草从唐诗里翻出一页,用李商隐“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作了她名的夜晚之前,她不是唤作“晚意”的烟花女子、人间尤物,而是这贫寒人家中普通的“梅娘”,正如大晟全境千千万万个叫“梅娘”的女子一般。
一瞬间,不知是被娘脸上那拘谨、生疏、甚至是面对贵人的惶惑之色刺伤,还是这一句嗓音沙哑的低唤勾起旧忆,晚意终是忍不住,几乎要崩溃大哭、夺路而逃。
却知人人都在看着自己,不能失态,于是她连泪堕得都是青楼女子受训的动人之貌,盈盈拜道:“爹,娘,女儿不孝,今日方来寻你们。”
她爹从门口矮凳上站起,却仍不知所措,那踉跄失控的动作,显然是酒后之态。
娘已经招手让那陌生女子牵着孙儿上前,说:“这是你嫂嫂。你哥哥几年前去了。”
晚意对着嫂嫂也一拜,嫂嫂低头看都不敢看她,生硬还礼。
一家人见晚意虽衣饰朴素,却全然是贵人微服出行的气派,更不提豪奴开道、军士护送,只道她肯定嫁了什么大官,哪敢得罪。
唯有那胖男孩胆大,作为遗腹子,又是家中独苗,向来骄纵,见这姐姐美貌,不等母亲让他见礼,上去就扯她腰间坠饰,也不是什么名贵之物,不过是腰带上一点银饰罢了。
被他那脏手一摸,晚意裙上立刻印了黑渍,吓得做娘的赶紧将他扯回,奶奶则是狠狠拍了他一掌,他竟发起脾气,当场对母亲和奶奶又蹬又踹,可想而知平日是怎样嚣张跋扈。
高福实在看不下去,将那小孩拉开,用一颗糖引了他注意力。晚意只觉丢脸到无地自容,心道还好阿韫体贴我,没陪我来。若真让她瞧见,我是没法做人了。
她也知祁韫说陪她来,也有在她父母和全村人面前替她做身份、长脸面的意味,至于是作为她的朋友、兄弟,还是“客人”、“丈夫”,当然随她心意。正因此,她才要坚定拒绝,不愿借这份势做什么无谓的脸面,更不能让家里误会,一错再错。
果然,她爹开口不多,却话里话外都在试探讨好,想挖出她这“丈夫”究竟是谁,竟能动用军中关系。
晚意只字不答,包了些银子留下便走,不去想父亲拿到钱后那贪婪喜色是什么意味,不去想这几两银子是变成烟酒、赌钱,还是化作大鱼大肉进了那刁蛮孩儿的肚,原本要提的随她搬迁南下,也不想开口了。
高福见她一路上都在车中默默流泪,心疼不已,一时也勾动了思乡之情,陪着哭了一场。哭罢却安慰她:“谁家里不是这么穷过来的?如今既相认了,甭管什么情形,接回京郊寻块地给二老种种,不过给他们找点事做,你去看望照应也方便,那就是孝顺他们安享晚年了。”
他本想顺嘴夸他家二爷好,他是祁家的家生子,祁韫却老早就给他和他父母脱了奴籍,在南京买了个铺面交给他们打理,如今二老也是小财主了。他之所以跟定了祁韫死心塌地,就是知她冷情冷面之下全是仁心。
不过,他想想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就算二爷肯抬,这一家子也是烂泥扶不上墙。晚姐儿天仙似的人物,怎么偏有这么一对父母?《htt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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