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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乱臣贼子(第2页)

可她心中也知,那看似轻薄柔软的衣衫下,极可能贴了金锁软甲。更何况梁述本是以武入仕,战功赫赫,纵年近花甲,真搏杀起来,她多半只是自取死路。

梁述待她打量完毕,才抬眼含笑,抬手一引,示意她随意落座。

“你这几年风霜奔波,辛苦非常,本想留你在此小住几日,也算略尽东道,聊作疗愈。奈何终是我招待不周。”

他语气和煦而亲近,声调不疾不徐:“蕸儿心性浮浅,矫揉造作,和你脾性不大合,徽止又嫌太闹。你母亲放不下旧日心结,心中自有千钧之痛。你若心存怨尤,也是情理中事。”

祁韫早已将心绪打点妥当,只淡淡笑答:“不敢。梁侯厚意相待,晚辈岂敢不识。至于府中风雅之盛,早是天下共称,我也不必多费唇舌作逢迎之语。”

她随即话锋一转,竟先行发招:“若非我自负错看,总觉梁侯待我,就算撇开母亲这一层关系,也颇有几分赏识之意。”

梁述难得大笑:“不是错看,足见你聪明。你方才在考虑如何杀我,只因胜不得才作罢,也是你聪明。”

他随即轻叹:“不想我亲生的孩儿,反倒被我护得太好,都成了温室之花,不过无用点缀。”

祁韫也笑,语气带了点揶揄:“梁侯何必说起‘有用无用’这般俗气话?得父亲周全庇护,是我这等无运之人一生修不来的福分。”

梁述微笑:“你哪里是修不来这福气,我和你母亲愿给,是你自己不屑取,分明是习惯了与天抗命,以自证其能。否则,你纵才气纵横、荣华满身,仍不过觉这辈子味同嚼蜡。”

他略一停顿,又道:“少年意气,自以为凭一己之力可平山海,这心气人人都有,我年轻时亦不例外。我欣赏你这份锋芒,既然山林清逸非你所恋,云海天涯才是你之志,我又怎会执意系缆留舟。”

“你若真当我是以昙如要挟,那也小觑了我。”他续道,目光平静,“执棋者不入局,是我与你和瑟若最大的区别。终有一日,你或许会懂。”

他不过寥寥数语,便将她这辈子的执念道破,无非是要自证“我可逆天”那一口气。追求瑟若,是为逆天。屡次孤身撼动大局,也是为逆天。每一次都侥幸得成,她便越发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到今日,她背叛过友人,舍弃过亲人,利用了身边几乎所有人,浑身血污,疲惫不堪。心底唯一干净的,只有母亲与瑟若。如今连母亲也失去,只剩逆天得来的瑟若一人。

而梁述的存在,是向她展示另一种人生的可能:无须倾尽所有,亦可应有尽有,只需让自己抽身回退,不再沉溺局中。

他只是以十日“终南捷径”告诉她,现在回头,仍可光明圆满。

祁韫听罢,只淡淡一笑:“梁侯终究是天上人,不知我们凡人身不由己的困境。我自始便没得选,不入局,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又何谈执棋反制?”

她又道:“梁侯以此相诱,也是小觑了我。”

梁述略一点头,道:“诚然。既然你自居替那对姐弟出使,今夜便可全其使命。”

他起身缓步踱到窗前,望月长叹:“李桓山这一局,你赢得漂亮。连我也未曾看破你三年潜伏辽东之真意,只因你所行所谋,无一不是益于国局,我自无理由阻拦。”

“就连那修建定威堡五年之计、数十万两银之筹,也都谋划得丝缜密致,战事中未曾有隙。李铖安虽死,高嵘接续其志,于国家无损分毫。”

“只可惜了我那老兄弟,一生磊落刚直,最终却折在暗算之下。”他语气里真有几分惜重。

祁韫面无表情,只听他说。

梁述微侧过身,看她一眼,似笑非笑道:“可你与瑟若以为,李桓山便是我唯一依仗,那倒浅了。世间万事,皆有可替之人。你如今是她手中一柄利刃,可我若真将你性命留在此地,她也只会拭干眼泪,继续与我博弈。你可为她而死,她却始终为国而活。”

“你既决意入局,又同棋手相恋,不过是飞蛾扑火。当然,你这般聪明,想必早已认了,也甘之如饴。”

“我将瑟若视作配得与我共掌天下之人,她却不愿,自然因她姓林。可她也始终错看了一件事,我从来不是乱臣贼子。”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离谱,祁韫毫不掩饰地笑了。梁述亦随之轻笑,道:“听来荒唐?那是因你们只见局中,不见全局。”

“我年未弱冠便着手扶光熙帝上位,历光熙二十一年、绍统十年,如今嘉祐又十一年。你可细察,我所行所谋,但凡损害国家之事,从未做过。最多也不过是除去数枚不顺眼的棋子,不曾殃及黎民苍生。官场中人,自愿入局,本就当知生死有数。况且一个俞清献倒了,瑟若自能再用十人,何足道哉。”

“我才是这世上的无冕之君、万人之父,天下乱了,于我有什么好处?便说那日你与徽止共食的早熟石榴,是乡人数年心血方才得此一株异种,战火若起,顷刻成灰。坐忘园也好,我这未来终南别业也罢,皆是太平盛世方可有的繁花硕果。”

祁韫简直被他一通歪理说得直笑。视人命为草芥,用神仙的话讲便是“以万物为刍狗”。他是自居为神,真活在天上了。

“你我为敌,只是立场不同罢了。”梁述淡道,“我之除俞清献,正如皇帝倒王敬修,亦如你杀李桓山,言何你为正,我为邪?你自己已非清白,知道离权柄越近,离人性温情便越远。而真正执权柄之人,早已无分善恶。”

“你现在看不开,我并不怪。很快你和瑟若便会懂得我今日所言。”

见祁韫仍无动于衷,甚至连辩都懒得和他辩,最终他笑道:“此间居留,都任你来去。若你肯,还是多陪一陪你母亲。她被你亲父耗损一生,如今又因你而以泪洗面,我终究心疼。”

祁韫淡淡道:“梁侯赐教,便是这些?”

见梁述含笑点头,她起身郑重一揖:“梁侯既肯言明不会以母亲相要挟,韫感激无已。”

她抬头,直视梁述双眼:“更要谢梁侯十五载护那不败之昙。无论终局如何,你我都不会让这盛世之花毁于一旦,如此便好。”说罢飒然而去。

梁述目送她没入夜色,并不多言,只随手拾起案上一方麒麟墨,指腹轻轻摩挲,低声一笑。

似在叹如此麒麟之才,终归也难免研作一池浓墨,可惜了。《htt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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