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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罢灵岩寺,那绵绵雨雾仍不见歇,草木经雨水洗涤后,愈发透着一股清润幽香。瑟若偏爱这湿润温柔的气息,二人便继续举伞在山间缓缓而行。
山道是石阶铺就,青苔浅覆,雨珠点点洒落,石面湿滑映出淡淡光泽。行至高处,云雾渐浓,松影朦胧,仿佛行走在一幅水墨画里。
两人一前一后登阶,偶尔说几句闲话,待瑟若开始感到累了,便挑一处山石小憩,早有随从上前拭净石面,又铺了软垫。
刚坐稳,便听得山道上传来脚步声与交谈声。抬眼望去,竟见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和尚同行一名洋教士缓步而来。
那老和尚身形佝偻,面色蜡黄,僧袍因风雨微湿,神情却安宁沉稳,气度不凡,正是灵岩寺最受敬重的高僧之一悟明禅师。
那洋教士约莫三四十岁,高大修长,深目高鼻,鬓角微有霜色,却收拾得整洁考究。一袭黑色长袍衬白色领口,神情温文尔雅,举止间带着学者的谦逊与恭顺,说起中原话来颇为流利,与悟明禅师对谈自如。
瑟若依礼站起,双手合十行礼,祁韫也随之而起。
二人衣着素净,看着不过寻常年轻夫妻。老和尚神情平和,合掌回礼,却低声道:“贵人到此,是我寺之幸。”语气恭敬,分明已窥破天机。
这一句不得不让人惊讶,可双方皆一笑,便是心照不宣。那洋教士也颔首而笑:“昨日悟明禅师言今日有贵客至,想来便是二位。”
说着,他行了个极为标准的西式鞠躬礼,动作得体优雅,礼数几近面对领主夫人或王后的规格:“鄙人洛伦索·巴埃萨,荣幸之至。”
虽已还政,瑟若毕竟是大晟长公主,素知这类西洋传教士东来,是为传播信仰,有时也在山东一带聚会结社,自称兄弟之会,行事隐秘,朝廷自是视其为潜在祸乱。
因此起初她对这人并无多少好感,但见他是悟明禅师挚友,也不好失礼,只淡淡一笑,算是回礼,却未再多言。
祁韫自也无话,巴埃萨却忽地对她笑道:“这位似曾相识。四年前福州港,那远下南洋的七支商船队,可是出自贵府?”
“正是。”祁韫微觉讶异,却也只是淡淡一笑:“阁下好记性。”
悟明禅师却忽然开口,声如暮钟:“世人只见离岸远航,不悟旧岸本是归处。”
说罢便负手转身,步履轻疾地沿石阶下山,显然是去赶傍晚的日课。
这话说得她二人心头微震,只因恰好应了嘉祐八年那次居庸关之行,湛归禅师赠与祁韫的偈语:“烟波无旧岸,沧浪不问年”。
两句遥遥呼应,仿佛冥冥中自有注定。
大战既息,仇敌已除,往后理该是携手山水、安然一生。可悟明却偏言她仍是“离岸远航,不识归处”。
瑟若心头一紧,这些时日通透欢喜的心境骤被拨乱,不由将祁韫的手攥得更紧。而祁韫回握她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以示安抚,仍旧温热而有力。
她是生死都经过几遭之人,也已过了硬要和天命强抗的执拗阶段,再无需耍勇斗狠。这些时日的从容温淡,也绝非刻意粉饰,而是千帆看尽后的平静与宽宥,正如秋江远水,笼着微风,也笼着明月。
离京那日,连承淙都打趣笑她:“你倒真越来越像我老子了。”指的便是这份看淡浮沉、无悲无喜的气度,与他父亲祁元茂如出一辙。
故纵然瑟若紧张凝眉,祁韫心中却仍是波澜不惊:只要她不弃我,我又何须回首那早已覆没的旧岸?
巴埃萨见那美丽女子神色微乱,倒好风度安慰:“夫人勿怪,我这朋友一向如此,说话太直,还总爱往坏处想。我却觉得,日子总会好起来,正如我们国家有句老话,‘敢爱之心,亦敢盼望’。”
他说得幽默,态度也诚恳。祁韫也想替瑟若转个念头,便顺势与他攀谈起来。
巴埃萨倒真是个健谈之人,说起大晟便连声称赞,说此地风物胜景、商贾云集,尤为难得是朝廷开明,女主亦可执政,正如他们弗朗基王国的“双王”并治,女王艾蕾诺拉陛下,更是睿智果决、仁而有断。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瑟若心头也宽了些。她天生对事事都喜欢问个究竟,忍不住来了兴趣,细细问起那位女王的治国之道,又追问起他们国中的百姓赋税比例、生计安乐与否。
巴埃萨亦答得风趣生动,更说他们国家的人,一生都离不开信仰。孩提时受洗、成年后领圣体、婚礼要在教士与亲友见证下举行,就连辞世,也需教士为亡魂祈祷守灵,几乎人生每一步都绕不开教堂与圣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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