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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了一番功夫将陆景明在小棚子里安顿好后,阿离趁他不察,远远地躲到了农田的另一端,离这尊瘟神有多远是多远。
今日没有活要干,她舒服地在田埂上坐下来,双手撑在身后,悠闲地看着湛蓝的天。
棚子里的陆景明捧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知晓自己回府一事必不会顺利,可这事真发生了,心中仍是止不住的恨意翻涌。
陆景明将手中的书合上,盯着上面的《孟子》二字出了神。
宋夫子曾说他心中怨怼甚多,倘若不加以节制,只怕会伤人伤己,故而要他多读《孟子》,修身养心。
可,若是一本书便能消除心中怨念,那他的母亲为何会以那样惨烈的方式离开他。
在他还很小的时候,他就能看懂那些相处时的貌合神离,父亲靠近时母亲的抗拒畏怕,他们两人之间一直隔着一道天堑。
而对于自己,父亲并不缺子嗣,从未关心过他,母亲对他又爱又恨,这些交织成他灰暗的童年。
直到有一日,母亲放火烧死了自己,他被姗姗来迟的父亲领到一对陌生夫妻前,那个男子蹲下来告诉他,他是魏叔,从今以后他们会照顾他。
起初陆景明还会问母亲去哪儿了,可后面渐渐地就不再问了,因为他已经不再需要了。
那时的他已是远近闻名的小才子,天赋异禀,才华横溢,每一位教过他的夫子都会和陆老爷说同样的话:此子将来必能成大器。
终于在母亲过世数年后,这位陆老爷才将目光放到了这个小儿子身上,他感觉自己仿佛已经摸到了那个金榜题名的梦。
现在,是他们需要他了。
陆景明将书丢到一边,抬头却没看见那个应在田中忙碌的身影,他双眸微眯,梭巡一圈,最终锁定了目标。
阿离靠在一棵枯树下,抱着怀里暖烘烘的手炉,昏昏欲睡。
忽然,腰侧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阿离迷迷糊糊地摸过去,什么也没碰到,便没在意,偏过头继续打盹。
腿上又被撞了一下,阿离这次扯住了一片衣角,她迷茫地睁开眼,顺着往上,看到了瘟神不断放大的脸。
“这可真是个偷懒的好地方,姑娘怎能不告诉我呢?”陆景明的语气阴恻恻的,双眸如毒蛇般死死盯住她。
阿离顿时睡意全无,她想要站起来,陆景明却将她整个人圈在了身前,背后是坚硬的树干,退无可退。
陆景明看着她抗拒的动作,笑意不达眼底:“就这么想躲着我?这么怕我?”
阿离否认:“没有!”
陆景明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冰凉的手指抚过她额角的发:“你们都躲着我,一封信就想将我困死于此?是吗?”
信?什么信?
阿离还来不及深想,陆景明已靠得越来越近,两人几乎鼻尖抵着鼻尖,他身上的气息将她团团包围,阿离却只觉头皮发麻。
“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阿离根本推不动他,情急之下偏头咬上了他的手指,血腥味迅速在嘴里蔓延。
陆景明只是眉头轻蹙,张手掐住了她的下巴,阿离吃痛松口,可陆景明并没有想要放开她的意思。
阿离忽然把心一横,豁出去了。
“那封信是陆老爷写给你的,内容是暂缓你回府之事,且没有说缓至何时,对吗?”
果然,陆景明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在阿离以为他会被刺激到动手时,陆景明忽然又放开了她,他走出两步,注视着惊魂未定的阿离,语气堪称温柔:“姑娘真是蕙质兰心,如此,我与姑娘……来日方长。”
说罢,他微笑着转身离开,如平日般闲庭信步。
阿离却被他这这副阴晴不定的样子吓得不轻,“来日方长”四个字在她耳边不断回响,她想起了倪夫人曾对娘说的话,来日方长,早晚让你死在我手里。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阿离也不知是哪来的一股劲,以最快的速度冲到陆景明身后,一把将他推下了田。
田里铺进去的河泥还未干透,潮湿黏腻,将陆景明身上的名贵衣料毁了个干干净净,他狼狈地趴在又脏又臭的泥土上,连脸上也沾了不少,显然是始料未及。
“你疯了?!”
阿离叉着腰站在田埂上,笑嘻嘻的:“我看公子近日火气大得很,这才自作主张让您冷静一下,公子可不要生我的气。”
陆景明反应过来,挣扎着想要从泥地里站起,却越陷越深,他神色冰冷:“姑娘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自然是知道的,”阿离上前一步,“是公子从来都不知,自己的所作所为会对旁人造成什么样的伤害。”
陆景明抬眼看过去,轻蔑一笑:“伤害?他们本就是伺候的下人,我何时还需顾忌他们的心情了?”
是啊,他生来就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只需享受下人的一切照顾,至于这些人在想什么,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
阿离心头的怒火越烧越旺,直视着他:“不过就是要在上溪郡多待些时日,你已经等了这么多年,还差这几日吗?”
“遇到这么一点小事就一蹶不振,还把气都撒到真正关心你的人身上,我看你父亲这样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了!”
她的话句句刺向他,有如实质。
陆景明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怒目圆睁:“你懂什么?!”
“我如何不懂?”阿离原本的笑意消失不见,“我从未有过一日你这样的生活,我爹不在意我,我娘只顾伤春悲秋,我在逼仄的小院子里长大,出嫁前我甚至都不知马车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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