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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樽楼离钞关署衙不过一箭之地,是临清出了名的销金窟,菜品好,舞乐也好。
丁冠一被一群干儿簇拥着上了楼。跑堂刚要打帘子,被人不屑地推开。
他的两个干儿将门帘往两边高高挂起,唱戏似的扬声喊:“贵客到!临清钞关主事,银官局守备丁太监,入席——”
雅座大间内静了静。
丁冠一抬了抬腰间玉带,迈步进来,视线掠过自己高抬的下巴,环视了一圈。
席是回字型的,在座的人不少,州署官员、卫所头领、豪商巨贾、世家族长,个个衣紫腰黄,都是临清本地响当当的人物。
不少人起身向新来的钞关主事行礼,尤其是那些商贾,过关的船料与税课都将拿捏在人家手里,故而态度格外恭敬。
面朝门帘的席位还空着,丁冠一只当是为他而留的主位,走过去正要落座,冷不丁被左手位的玄衣高大男子绊了一脚。
他踉跄之际,又被右手位一名身穿曳撒、戴折檐帽的男子拽住衣袖。那男子浮笑道:“丁主事,那是给知州大人留的位置。您的座位在这儿呢,喏,就在我右边。”
丁冠一站稳脚跟,甩开他的手,脸色很是难看,上下打量后问:“你是卫所的?什么品级?”
男子笑意不减:“临清千户所,千户萧珩。”
正五品千户,倒是有资格与他说话。丁冠一的脸色稍缓,但仍梗着脖子、往下斜拉着眼,问:“叶阳知州不是说要给咱家接风洗尘?怎么贵客到了,请客之人反而姗姗来迟?”
对面的玄衣男子开口:“丁主事稍安勿躁,坐下等着便是。”
丁冠一见这人坐主位的左手,想来官阶比萧珩更高,但从衣冠上看不出门道,又问:“你是哪个署衙的?什么品级?”
秦深哂道:“无署无衙,无品无级,我是个散客。”
丁冠一记恨他刚才绊了自己,正待发怒斥责,有人掀帘进来,雾凇雪树似的往门口一站。
帘外有寒气倒灌而入,雅间内霎时寂寂。
所有视线都集中在门口。有宾客手中的酒壶一直保持着倾斜状态,以至杯满酒溢,桌面尽湿,他还愣怔不觉。
那人扫视席间,面上没什么表情,只一片冷润的瓷白玉色,更衬得瞳黑、唇丹。
身后书童帮他摘了藏青大氅,现出雪白的束腰长袍。他在众人瞩目中一步步走到主位,落座时振了振袍摆,说:“都到齐了。”
众人这才回过神,纷纷起身行礼:“拜见知州大人!”
叶阳辞把手虚虚一压:“诸位请落座。”言罢又转头望向站立不动的丁冠一,“丁主事远道而来,此后将肩负临清钞关的课税重任,于情于理我都要为你接风洗尘,以尽地主之谊。请入座吧。”
银官局组建时,挑的都是内廷宦官,他们没根系也结不了果,必须攀附着皇权生存,所以对皇帝怀有天然的忠诚。
丁冠一在宫内习惯了捧高踩低,出京更是要摆谱,就怕外臣瞧不起他这个无根之人。
尤其是文臣们对宦官的鄙夷,根深蒂固,几千年从未中断过。哪怕再低品阶的地方官员,对他们无一不是表面逢迎“公公”,背地唾骂“阉狗”。
他越是看穿这点,就越是怄气与愤恨,于是越要大张旗鼓,以壮自尊。
可此刻这位年轻知州,带着万物刍狗、一视同仁的淡然,待他态度既不殷勤,也不敷衍,仿佛面对肢体健全的寻常同僚一般,倒叫他意外之余,有些摸不清对方的路数。
丁冠一怀着狐疑求解的心思,高抬的下巴压了下来,飞上天的三白眼也回到原位。这么一看,仿佛是个三四十岁白面书生的模样了,因为有些虚胖,皮肉显得紧绷又臃肿。若是郭四象在现场,八成要嘀咕一声“这人怎么又老又年轻的”。
丁太监把手揣进袖口,拿腔拿调地说:“知州大人,咱家区区六品主事,不知坐哪儿合适呢。”
叶阳辞看了看萧珩身边的空位:“我看那儿挺合适的。哦,有点窄了是吧?”他朝萧珩招了招手,“来,萧千户,坐秦公子这边,你俩挤挤,给丁主事腾两个空位出来。”
萧珩不喜与太监同坐,但更不想和秦深挤挤,于是低头研究酒杯上的纹路,只装作没听见。
什么意思,嘲讽我胖?丁冠一立刻瞪视叶阳辞,但只从对方脸上看到极平静自然的神色,毫无言外之意。他又开始琢磨起来:这个叶阳辞,到底是真这么表里如一,还是大伪似真?
叶阳辞耐心地等了他几息,又说:“丁主事是想站着用餐吗?站着的确有助消化,但仔细洒在身上。”
丁冠一好端端一个阴阳怪气的太监,被他“淡然”得没了脾气,终于在空位落座,说了两句人话:“咱家是来赴任的,不是来挑事儿的。叶阳大人既然诚意招待,咱家也入乡随俗,如此宾主尽欢最好。”
叶阳辞依然没什么表情,但在场竟无人觉得他冷傲,都觉得他本该如此。正如月华照玉璧,月色与玉色都有着天然的凉意,拂人衣上便生天籁,又怎能苛求他的热与笑呢?
这是自认识以来,秦深从未见过的叶阳辞,他一时也有些恍惚于究竟是对方演技太好,还是人本就多面。
但无论怎样,有一点毋庸置疑——吾妻至美,天下无双。
某人眼中天下无双的叶阳大人不多言语,酒席上的场面话就交由手下的同知与通判们去说。
酒过三巡,眼见席上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酒楼老板贺不醉亲自带着一队奉菜侍女,给每位宾客面前都上了个炖盅。
贺不醉团着一张招财进宝的笑脸,介绍道:“此乃鄙店招牌菜,五指毛桃炖野山猪,荤而不腥,汤味清甜悠远,还请诸位贵客品尝。”
盅盖一揭,果然清芬扑鼻,肉香里渗透着药香,令人食指大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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