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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珒衍接到电话的时候,是凌晨叁点十七分。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老宅的号码。他接起来,那头传来管家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
“先生……太太走了。”
顾珒衍握着手机,没说话。
“昨天下午,太太说累了想睡一会儿,不让任何人打扰。晚上我敲门送饭,没人应。今早……今早我让人开了门……”
管家还在说什么,顾珒衍已经听不见了。他挂了电话,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那片永远不灭的城市灯火,很久没有动。
他妈死了。那个从他有记忆起就没对他笑过的女人,死了。他应该有什么感觉吗?悲伤?痛苦?解脱?
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坐在那儿,觉得胸口空了一块。不是疼,是空。像有什么东西被剜走了,留下一个洞,风从里面穿过去,凉飕飕的。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
一夜没睡。
叁天前,老宅。
顾母坐在书房里,窗外的阳光很好,落在她身上,那件淡青色的旗袍被照得泛出柔和的光泽。她手里握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边角起了毛边,被抚平过无数次。
那是晏清和写给她的一封信。
二十多年前,他调到外地之前,托人带给她的最后一封信。信里写了很多,写他会回来,写他等她,写无论多久都等。她看完那封信,哭了整整一夜,然后把信锁进抽屉里,一锁就是二十多年。
后来他回来了,却不是为她回来的。他带着妻子和孩子,在这座城市重新安了家。她没有去打扰他,只是远远地看着,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他过自己的生活。
再后来,他死了。
她是在报纸上看到的。一个小小的讣告,说他因病去世,享年四十二岁。她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折起来,放进抽屉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他死了。她在这世上最在乎的人,没了。
他还有一个儿子,叫晏如。她见过那个孩子几次,长得像他,眉眼干净,安安静静的。她托人给那孩子送过东西,吃的,穿的,用的,匿名地送,不想让他知道是谁。她接近那个孩子,编了个外地亲戚的身份,只想从那个孩子身上再看到他的影子。
可是后来,那孩子也不见了。
她托人找过,没找到。像人间蒸发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她只知道,她再也见不到他了。这世上,她还在乎的人,一个都没了。
顾母把那封信迭好,放回抽屉里。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花园。喷水池还在,她记得晏清和第一次来她家里的时候,站在喷水池旁边,笑着对她说,这池子里的锦鲤真好看。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阳光很好,他站在阳光里,穿着白衬衫,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后来她嫁给了另一个人,生了一个儿子,过了一辈子不想要的日子。那个儿子,她不是不想爱,是爱不了。每次看见他,她就会想起那个拆散她的人,想起那段被毁掉的岁月,想起这辈子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她知道那不是那孩子的错,可她还是爱不了。
她试过。真的试过。他九岁那年发烧,她站在他房间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进去。不是不想进去,是不敢。她怕看见他烧得通红的脸,怕自己会心软,怕心软之后,就会想起他是谁的儿子。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心软。
那天晚上,顾母回到卧室,从床头柜里拿出一瓶药。安眠药,满满一瓶。
她倒了一杯水,坐在窗边。窗外月光很好,照在她身上,像是下凡的仙母。她把药一粒一粒倒出来,看着那些白色的小药片堆在手心里。
她想,这一辈子,终于要结束了。
她吞下第一把药,喝了口水。然后是第二把,第叁把。药片卡在喉咙里,有点苦,她皱皱眉,又喝了一口水。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嘴角慢慢弯起来。
是一个笑。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笑过了。上一次这样笑,还是晏清和站在喷水池旁边,看着锦鲤,回头朝她笑的时候。
她闭上眼睛。药效来得很快。她觉得困,很困,眼皮越来越重,重得抬不起来。
最后那个念头从她脑海里飘过——
清和,我来找你了。
顾珒衍站在灵堂里,看着他母亲的遗像。
照片是年轻时候拍的,她微微侧着头,嘴角弯着一点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看着什么人。
他看着那张照片,想起她这一辈子,好像从来没有那样看过他。她躺在棺材里,穿着那件淡青色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妆容很淡,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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