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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肿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样子,嘴角有干涸的血痕,眼眶乌青,额角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还没有结痂,还在往外渗着血水。他的头发被血和汗粘在一起,一绺一绺地垂在脸前,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他还活着。他的胸膛还在起伏,虽然微弱,但确实在起伏。
小燕落在他面前的冰面上,歪着头看着他,黑亮的眼睛里涌上了一层水雾。它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啾,像是在叫他的名字,又像是在问“你疼不疼”。
孟渡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但他还是动了。他用尽全力,把手指一点一点地蜷起来,像是在回应那只小红鸟的呼唤——我还在,我还活着,我听到了。
小燕在地牢里待了很久。久到它的羽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久到它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久到它终于确认了孟渡还活着、还没有死、还在用那双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手回应它。然后它才离开,带着那个它以为是最好的消息,飞回了琉璃宫。
它飞进通风孔,落在瑶姬的膝盖上,气喘吁吁地啾啾叫着,拼命地用脑袋蹭她的手心,像是在说——他活着,他还活着,你别担心了。
瑶姬哭了,但这一次是喜极而泣。她把小燕捧在掌心里,贴在自己的脸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小燕赤红色的羽毛上,像露水落在花瓣上。
“他还活着,”她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他还活着……那就好……那就好……”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被关在石室里的这些天,在她以为天帝信守了诺言、没有对孟渡下手的这些天,另一场阴谋正在天帝的授意下悄然展开。
天帝确实没有杀孟渡——他答应了瑶姬,他不会杀他。但“不杀”的方式有很多种,让他死是一种,让他生不如死是另一种。
天帝给了孟渡一个选择。
“娶白泽一族的二公主,清商。”天帝的声音在金殿上回荡,冰冷而威严,“清商是瑶姬的表妹,身份尊贵,血脉纯正。你娶了她,就是白泽一族的驸马,不再是凡间的孤儿,不再是琉璃宫的小厮。你可以活,而且可以活得很好。”
孟渡跪在金殿上,浑身是伤,膝盖磕在冰冷的玉砖上,疼得他几乎跪不住。但他没有倒下去。他抬起头,用那双肿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看着天帝,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碎石堆里挤出来的:“如果我不娶呢?”
天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你就死。”
“瑶姬会——”
“她会伤心,会痛苦,会恨我。”天帝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平静,“但她不会死。她会活很久很久,久到忘记你。而你,会在她的记忆中被磨成一粒尘埃,最后什么都不剩。”
孟渡沉默了。
他想起了瑶姬。想起她跪在金殿上,以死相逼,用匕首抵着自己的喉咙,说“你若杀他,我便随他一起去”。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一丝颤抖,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如果天帝杀了他,她会死,不是威胁,是承诺。
他不能让她死。
“我娶。”孟渡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天帝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不是满意和欣慰,而是一种“本该如此”的、理所当然的平静。
“很好。”
白泽一族的二公主清商,是天帝最小的侄女,也是神域中最善妒的公主。她从小就活在瑶姬的阴影下——瑶姬比她美,比她聪明,比她受宠,比她更得所有人的喜爱。她恨瑶姬,恨到骨子里。当她得知自己要嫁的那个男人,是瑶姬心尖上的人时,她笑了。那个笑容很美,但比寒冬最冷的风还要刺骨。
新婚之夜,清商穿着嫁衣坐在婚床上,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孟渡,嘴角弯着一个优雅的、得体的弧度。
“你就是瑶姬喜欢的那个男人?”她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像是一条蛇在审视自己的猎物,“也不怎么样嘛。脸倒是长得不错,可惜身份太低。一个凡间的孤儿,也配进我白泽一族的大门?”
孟渡低着头,没有说话。
“抬起头来。”清商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孟渡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很美,是白泽一族特有的浅金色,像两枚被磨亮的琥珀。但那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冰冷的、审视的、像是在看一件物品的光。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嫁给你吗?”清商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是因为喜欢你,是因为你是瑶姬喜欢的人。她喜欢的东西,我都要抢过来。她喜欢的,我就要毁掉。我要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她的,所有的一切——包括你——都是我的。”
孟渡跪在那里,没有回答,也没有反抗。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一潭死水,翻不起波澜。
不是因为他不在乎,而是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在乎了。从他答应娶清商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一具躯壳,一具为了不让瑶姬死而勉强维持着呼吸的躯壳。
新婚后的日子,是孟渡这辈子经历过的最漫长的地狱。
清商从不把他当丈夫看。在她的眼里,他只是一个玩具,一个用来发泄她对瑶姬恨意的工具。她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他跪在地上给她穿鞋,会在宴席上当着一众宾客的面嘲笑他的出身,会用鞭子抽他、用指甲掐他、用一切她能想到的方式折磨他。她的折磨不是暴怒之下的发泄,而是一种冷静的、有条不紊的、像在做一件精细手工一样的、日复一日的凌迟。
她会在他的伤口上撒盐,然后笑着说“疼吗?你疼的时候,瑶姬的心也在疼。她疼,我就高兴”。她会把他锁在柴房里叁天叁夜不给饭吃,然后在他快要饿死的时候端一碗馊掉的粥来,蹲下来,用勺子舀起一勺,吹凉了,送到他嘴边,温柔得像一个妻子在照顾生病的丈夫。
“吃吧,”她说,嘴角带着笑,眼神却冷得像冰,“你死了,我还玩什么?”
孟渡吃了。他吃馊掉的粥,喝冰冷的水,穿破旧的衣裳,睡潮湿的地铺。他忍受鞭打,忍受侮辱,忍受清商所有的恶意和残忍。他忍受一切,因为他不能死。他死了,瑶姬会死。他活着,瑶姬才能活着。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活着”,正在一点一点地杀死瑶姬。
小燕不知道这一切。
它只是一只还没能化形的小凤凰,它不懂神族之间的权力斗争,不懂天帝的阴谋,不懂清商的嫉妒,不懂孟渡的隐忍。它只知道,它飞出琉璃宫去打探孟渡的消息,听到所有人都在说——“那个凡间的小厮攀上了高枝,娶了白泽一族的公主,飞黄腾达了。”“可不是嘛,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让公主看上了他。”“听说他以前是琉璃宫的小厮,专门伺候瑶姬殿下的。啧啧,这人啊,一有钱有势就变了。”
小燕不相信。
它飞去找孟渡,想亲口问问他。但它进不去白泽一族的府邸,那里的结界太强了,它的小小身体撞上去,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弹回来,摔在地上,摔得头晕目眩。它试了一次又一次,翅膀撞断了羽毛,额头撞出了血,它还是没有进去。
它只能听。听那些仆人们私下里的议论,听那些添油加醋的、越传越离谱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都在说同一件事——孟渡背叛了瑶姬,他娶了别人,他在温柔乡里过得很好,他早就忘了那个被关在石室里的、日日夜夜思念他的神族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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