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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知聿看着面前这个四五十岁的男人,眼眶里布满红血丝,身上还残留着车站长途跋涉的味道,他刻意放轻声音:
“目前初步结果显示,他的腿部情况需要进一步确认。别担心,有时候孩子运动量大也可能出现骨膜反应。为了保险起见,我们继续做一个更详细的影像检查。这样才能更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也好安心。”褚知聿给男孩父亲耐心的解释着,“对了,孩子的妈妈呢?怎么就你一个人来。”
“他阿妈在老家,家里面有几亩地、还养了些鸡啊鸭啊,需要有人在家喂,所以这次是我一个人带崽儿北京看病的。”
褚知聿点头,没有多问,只道:“好,那赶紧带孩子先去做剩下的检查吧。结果出来了,直接拿到我这里。”
那位父亲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好,医生谢谢啊!”
小男孩已经买完水回来了,他拿了两瓶,一瓶先递给自己父亲手上,另一瓶放在了褚知聿的桌角:“医生叔叔,你也渴了吧?你一直坐在这里没有时间喝水吧,阿妈说小孩子要多喝水,你们大人比我们大那么多,也要多喝水……”
“谢谢你呀,你要听你爸爸的话,乖乖把检查做完。”
小男孩乖乖跟在父亲身边,眼神里带着畏惧和好奇。他的腿因为不适走得有点别扭,但仍旧倔强地挺直腰板。褚知聿看在眼里,心里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意。
两三天过去,门诊的病人依旧川流不息。某个空隙,褚知聿翻看挂号系统,突然想起那对父子,才发现他们并没有再回来复诊,影像科也没有留下他们的检查记录。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见过,原因有很多:也许是检查花费太高,也许是家里临时出了状况……
可不论是哪一种,最终结局都是相似的:医生无法追问,无法干预,只能在病历卡上留下一个未完成的注解。
褚知聿坐在办公室里,窗外阳光斜照,照亮桌上一摞病历单上。想起那天男孩父亲迟疑的眼神,他忽然觉得胸口沉沉的——大家好像都觉得医生无所不能,但很多时候,医生能做的很少。
开出一张检查单很轻易,但有些人却难以保证再次见到,因为现实很容易把人困住。作为医生,他知道这些理由不足于抵抗病情的迫切,但作为人,他也懂——生活的重压从来不会因为一张检查单而松动半分。
在他刚从业的那一年,也曾遇到过类似的情况。那时他年轻,心气很足,见病人中途放弃治疗,心里放不下。于是直接在病历上记下了对方的家庭住址和联系方式,下班后亲自登门,想弄清楚他们为什么不再来复诊。
可现实远比想象复杂。病人放弃的理由有千千万,经济、观念、家庭矛盾,或是单纯的不信任。那次事情的结局,是家属反而以“被打扰”为由向医院投诉,指责他越界。
结果,褚知聿因此被暂停了一段时间的门诊。
好在他的带教老师安慰他,老师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知聿,这不是你的错,只是有的时候,医生和患者之间的关系是很微妙的。医生能做的,就是在有限的范围内,尽最大努力去提供帮助。但最终的选择权,不在我们手里。”
他还记得老师跟他说:“你以后会遇到更多这样的时刻。别让遗憾磨掉了你对患者的耐心,也别让内疚夺走了你对职业的信任。”
他很清楚,这种情况不罕见。有人在候诊室里等得烦躁,嫌医院效率低;有人嫌检查费太贵,选择“能忍就忍”;还有人干脆抱着侥幸心理。可理解并不等于能释怀。
褚知聿心里有一块地方,始终装着那些没能再见一面的病人。有的可能早就痊愈了,有的却可能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夜晚,病情无声恶化。他无法追问,也没有权力干涉,能做的只能是全身心地接受下一个病人。
院里内部邮件跳出一封通知:骨科与心理诊疗联合项目的启动会将于明日9时在院3B会议室举行……后面附上了一个关于项目的介绍文件。
褚知聿点来随便划拉了两下,发现合作方里竟出现了温倪的名字。不一会,科室几个医生的小群聊里有人把这则通知截图发在群里:
“不是我说,一天门诊、手术忙都忙死了,怎么还有时间去参加别的项目……”
“这些领导怎么想的,每次花样这么多。不就是变着法子的榨干我们的剩余劳动力嘛!”
“我看写的自愿报名啊,那我可不去啊……不说了,我下班接孩子去喽!”
褚知聿盯着群里一条条刷新的消息,本来他也是不想参加的,以往这种活动大部分都是打着某些名号,最后却变成院里面某些人的跳板或者是提供同行之间拉帮结派的平台。
但看到了温倪名字出现的那一刻,不管这个活动是什么,他没道理不去参加,命运一次一次的将她推到他的面前,他更没理由去拒绝。
会议厅里,正中的大屏幕上投射着“心理健康联合合作项目介绍启动会”的字样。台下零零散散坐了三排医生和科室代表。
温倪带着她的团队一同到场,在接到这个任务后,他们已经在这两三天里梳理了七七八八。几个人分工明确,有的负责临床数据收集,有的负责项目实施框架,而她作为负责人,则在此刻站在讲台中央。
“大家好!我们是来自安和心语、国贸心桥、静远心理诊所,这次联合推出‘静和桥’项目。”
她翻开准备好的幻灯片,声音沉稳而清晰:“在临床工作中,我们常常会遇到这样的情况:病人的身体伤口愈合了,但心理上的创伤却久久不散。前不久,我接触过一例交通事故后的骨折患者,他在康复过程中产生强烈的回避反应与噩梦。这件事情让我更加确信,心理支持并非附属,而是康复的重要组成部分。”
说到这里,温倪的视线不自觉落向台下。自入场起,她就注意到了褚知聿的身影。此刻,她仿佛看见他朝自己微微颔首,动作极轻
“……以上就是项目的基本介绍,我们希望通过这次项目能在临床一线中探索医学与心理的深度合作。正如静和桥之意——在安静中寻找力量,在和谐中重建关系,用一座桥跨越医学、心理与社会的界限。”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简单来说,就是——让心灵更静,让关系更和,让希望有桥可渡。”台下不少医生纷纷点头,投来兴趣的目光。
其中还有昨天在群里面吐槽的医生,他们被强制抓来凑人数,结果被这个项目吸引了过去。坐在褚知聿身旁的男医生用胳膊怼了一下他,“诶!老褚,这项目不错呀,你参加吗?还有啊,这个汇报的人应该就是合作方的人吧,你说我要是参加会遇到她吗?我想报名去了呀……”
褚知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屏幕上,没给身旁那人半分表情。
“诶,你怎么不说话啊?”同事还不死心,又低声补了一句。
褚知聿手里的笔“啪”地合上,声音在桌面上显得格外突兀。他转过头,目光冷冷扫过去:“认真听报告!”
那男医生愣了一下,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乖乖安静下来。褚知聿没再看他,指尖扣着笔。
掌声再次响起时,他才回过神来,眼神不动声色地落在讲台上那个身影,温倪神情坚定而自信,台上的灯光衬得她整个人闪耀。此刻的她,自信、坚定,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光芒。
褚知聿心里默默想道:原来,在属于她的领域,她是这样的存在。他的掌声夹杂在大家的掌声当中,由衷的为她祝贺。
第64章战后心理综合症
掌声散去,会议室里灯光一缓,投影幕缓缓升起。主持人清了清嗓子:“下面进入提问环节,有问题的同仁请举手示意。”
温倪点了第一排的一位骨科副主任,那人开门见山:“我直接说呀,听起来你们的流程很完整,但落地很难。病区节奏快,哪有那么多时间做心理筛查?另外,一旦筛查出高风险,谁负责?骨科?还是你们机构?到时候谁来背质控?”
“这是个核心问题。”温倪避开追光灯往前走了一步,缓缓道来:“静和桥项目初期,会先在创伤骨科与神经外科试点。流程是:入院72小时内由护士完成两项量表,PTSD筛查和抑郁筛查,整个过程不超过7分钟。如果结果显示异常,我们团队的心理咨询师会在24小时内到床旁评估,给出一级干预建议与风险分级。”
看着大家听的认真,温倪继续解释道:“质控归口我们项目组,有专人对接,治疗责任则按照‘谁的病人谁负责’的原则不动,心理干预属于协作项,出院后由我们也会提供随访。换句话说——骨科不用‘多背锅’,我们来接住这个‘锅’。”她说到“锅”的时候轻轻一笑,底下响起一阵会心的笑声。
在几个提问过后,主持人宣布提问结束,随即是短暂的茶歇和项目报名。会议一散,人群热闹起来。有人围向前排,有人则取杯咖啡然后回归工作岗位。
周衡把纸杯一撇:“哎呦我去,本来是过来凑数,结果给我听燃了。”他伸长脖子看台上,“诶诶,我去报名了啊,说不定能和那个小姐姐认识一下。”周衡便是刚才坐在褚知聿身旁的那位男医生。
“你正经点,人家是在工作。”褚知聿把工牌往衣兜里一塞,语气平平,起身就要离开。
周衡嘿嘿一笑,手脚利落地往前穿。人群里,温倪在桌子旁,她正低着头把一叠资料分给要报名的医生。灯光从侧面打下来显得她眉眼温和,和刚才台上的凌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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