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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石安看着手上那份沉甸甸的《预定新兵通知书》走出武装部大门,午后的阳光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通知书上“南部战区陆军某机械化步兵旅”的字样和鲜红的印章,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烫得他掌心疼,也烫得他心跳如鼓。
三天后,向阳县武装部门口挤满了人。锣鼓声震天响,大红横幅拉在院墙上,“热烈欢送新兵入伍”。王石安穿着略显宽大的崭新迷彩作训服,胸前戴着大红花,站在一群同样装扮的青年中间。他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目光掠过一张张陌生而兴奋的脸,最终定格在人群外围。
父亲王老实和母亲李秀莲远远地站在街角的槐树下,父亲双手紧握着一顶旧草帽,指节白;母亲不停地用围裙角擦眼睛。他们没敢挤上前,只是踮着脚,努力地朝他的方向望着。王石安喉咙紧,他想挥手,手臂却像灌了铅。这时,他看见弟弟王望祖不知何时也来了,靠在一辆破旧的摩托车旁,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工装,双手插在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他看过去时,极快地抬了下下巴,随即又别开脸,盯着地面。
“新兵集合!准备登车!”武装部干部拿着喇叭喊道。
人群涌动起来。王石安被裹挟着向前,他最后一次回头,看见母亲猛地向前冲了一步,被父亲死死拉住,父亲朝他用力点了点头,那动作僵硬却沉重。弟弟也抬起头,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与他短暂相撞,那眼神复杂,有羡慕,有决绝,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兄弟间的笨拙鼓励。
他们乘坐的是县里安排的班车,先到市里火车站统一汇合。车窗内外,是无数双挥别的手和模糊的泪眼。王石安紧贴着车窗,看着熟悉的街道、田野飞后退,看着那棵老槐树和树下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
抵达江城火车站时已是傍晚。月台上黑压压全是穿着同样绿军装、戴着大红花的年轻人,喧哗中透着紧张的兴奋。接兵干部们声音嘶哑地喊着编号和名字,整队,点名。
“王石安!”
“到!”
他被编入一列纵队。周围是各种口音的窃窃私语,夹杂着对未来的猜测和离家的唏嘘。天色彻底暗下时,他们终于被命令登车。
王石安和战友们挤坐在座位上,背包和行李塞满了头顶的行李架和座位下的空隙。火车汽笛长鸣,缓缓启动,铁轮碾压铁轨出有节奏的“哐当”声。
他们乘坐的是几节加挂在普通列车末尾的“硬座车厢”。车厢是普通的绿皮客车,虽然陈旧,但设施齐全。时值冬季,车窗外是湖广地区特有的湿冷景象,田野萧瑟,寒风卷着枯叶掠过轨道。
火车汽笛长鸣,缓缓启动,铁轮碾压铁轨出有节奏的“哐当”声。
尽管车窗已关闭,但缝隙中仍不时钻入丝丝缕缕刺骨的寒气。新兵们穿着崭新的冬常服,呵出的气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凝成一层白雾。旅途漫长而煎熬。硬座车厢内因为挤满了人,体温汇聚,勉强抵御着外界的严寒,但空气并不流通,混合着汗味、新棉布味和车厢本身的气味。双脚久坐不动,很快冻得麻。他们啃着出时的冷馒头和咸菜,水壶里的水冰凉刺牙。
深夜,车厢内鼾声、磨牙声、梦呓声此起彼伏,更多的人在昏暗的灯光里蜷缩着身体,试图保存一点热量。王石安毫无睡意,他听着铁轮规律的声响,手指在冰冷粗糙的作训服布料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同样冰凉的莲花玉坠。他想家,想爹娘佝偻的背影,想弟弟那沉默的一瞥,也想那条未知的、通往“机械化步兵旅”的路究竟有多远。
偶尔会有接兵干部打着手电筒巡视走过,光束扫过一张张年轻而或因寒冷或因迷茫而紧绷的脸。没有人说话,一种共同的、对严寒和未知的挑战压在每个人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一天?两天?火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靠时,有新兵因车内浑浊的空气和长时间的蜷缩,试图凑到门缝边呼吸一点清冷的空气,立刻被干部严厉喝止,以防感冒和冻伤。车外是漆黑的冬夜和远处零星的、仿佛也冻僵了的灯火,王石安望着那一片陌生的、寒冷的黑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家乡真的远了。
终于,在一次长时间的停车后,接兵干部大声喊道:“全体都有!整理着装!活动身体!准备下车!”
队伍乱哄哄地排好。王石安背起背包,拎起行李,跟着人群踉跄地走下列车。一股与家乡湖广地区截然不同的、湿冷凛冽的空气猛地灌入他的肺腑,让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他双脚踩在坚实的月台上,南部冬日依然刺眼的阳光让他有些眩晕。抬眼望去,站台上站着更多表情严肃、军装笔挺的军官和士兵,远处停着覆盖着帆布的军绿色卡车。
“新兵一连!这边集合!”
他的新兵连,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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