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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已经在山头上落下,暮色下的赵野家,显得格外温馨。
鱼汤炖得咕嘟响,赵野娘端着个不锈钢盆出来,嫩白的豆腐卧在奶白的汤里,鲫鱼肚子朝上,葱花撒得匀匀的,香得王石安直咽口水。此时赵野的父亲也下班回来,洗了手,对着王石安微微一笑,围在桌前坐了下来。
“快吃,别客气!”赵野的父亲招呼着王石安吃饭,他娘则是往他碗里舀了两勺汤,“野子说你数学课没跟上?吃完饭让他给你讲讲,这小子脑瓜灵,就是不爱写字。
赵野正扒着饭,闻言含糊地了声,夹了块豆腐塞王石安碗里:加油吃,我娘炖鱼放了姜片,没那么腥。
两碗饭下肚,王石安撑得直揉肚子。“吃饱了吧?”赵野娘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道。“嗯,真好吃!”赵野也吃完了,放下碗筷就拉着他往房间的小课桌上凑,桌上摆着盏煤油灯,玻璃罩子擦得亮,灯芯跳着小小的火苗,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高忽低的。
“你上午是不是卡在那个鸡兔同笼上了?”赵野从书包里翻出数学课本,又扯了张糙纸,摸出铅笔,“我给你画线段图,一画就明白。”
他趴在桌上,铅笔在纸上划拉,先画了两条不一样长的线:“你看,这长的代表兔子腿,短的是鸡腿,笼子里一共八只,先假设全是鸡”
他说话时,额前的碎垂下来,挡着眼睛,手却没停,线段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数字,偶尔画错了,就用袖口蹭蹭,糙纸被蹭得毛。
王石安盯着纸上的图,赵野的声音混着窗外的虫鸣,慢慢钻进耳朵里。
白天在课堂上还像一团乱麻、令他头晕眼花的方程式,经赵野粗短的铅笔和磕绊的解释,那层隔膜仿佛‘啵’地一声被捅破了。数字和符号不再是冰冷的敌人,它们变成了可以排列组合、有路可循的伙伴。
一种豁然开朗的敞亮感,混着鱼汤的暖意,慢慢从胃里升腾到心口。那些个弯弯曲曲的符号,藏着这样简单的道理。
“懂了不?”赵野抬起头,鼻尖沾了点铅笔灰,“其实就跟分枣子似的,先数清楚有多少个,再看怎么分”
王石安点点头,心里松快了不少,伸手想拿铅笔试试,却想起自己没带本子,手又缩了回去。
赵野瞅见了,从书包底翻出个旧练习本,撕了后半本给他:“这是我之前用的,后面还空着,你拿去写。”
那本子的封面磨掉了角,露出里层带着格子的纸张,里面有几页还画着挥拳踢腿的小人,肯定是是赵野课间无聊时的‘杰作’。
王石安接过这本沉甸甸的‘旧物’,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这不仅仅是几张纸,这是他鲜少收到的、来自同龄人的、毫无保留的分享和尊重。
谢谢你,赵野!王石安接过本子,指尖碰到纸页,糙糙的,却暖乎乎的。
正写着题,院门外传来赵野娘的声音:野子,石安是不是该回去了?天黑了路不好走。
王石安抬头看窗外,月亮已经挂在树梢上,银亮的光洒在院子里,青砖地泛着淡白的光。他赶紧把练习本塞进书包:“我得走了,还有八里地呢。”
好吧,我送你!赵野也站起来,拿了把铁皮壳子都磨掉了漆的手电筒,“我娘说这几天有野猫,你一个人走会害怕。”
赵野娘也跟着出来,往王石安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路上饿了吃,让野子送你到村口,别让他走太远。”
两人顺着青砖路往村口走,手电筒的光在地上晃,照得路两旁的树影歪歪扭扭。赵野把手电筒往王石安那边递了递:你走里面,这边路平
不用,你也照得到才行。王石安又推回去。
手电筒在两人手里推了两回,最后就那么并排举着,光落在青砖缝里,能看见砖缝里长的小青草。赵野忽然说:改天我借你数学笔记看,我姐去年留的,她以前是班里第一,笔记写得清楚。
“你姐?”王石安愣了下。
“嗯,她在县里上高中,两星期才回来一回。”赵野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她总说镇上的书少,让我好好学,以后也去县里念。他顿了顿,转头看王石安,“石安,你以后想去哪?”
王石安愣了一下。去哪?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平静而狭窄的心湖,漾起一圈微澜,但很快又沉寂下去。
能继续在镇中学读书,不用看母亲阴晴不定的脸色,不用听弟弟无休止的哭闹,于他而言已是莫大的满足。
远方和未来,是太过奢侈和模糊的概念,他几乎从不敢真切地去想。他踢了踢脚下的青砖,“先把题学会吧。”
赵野笑了:也行,学会了题,以后去哪都不怕。
到村口时,王石安让赵野回去:再送就远了,你娘该担心了。
赵野把手电筒塞他手里:你拿着照路,周一上学再还我。他后退两步,又喊,鸡蛋别忘吃!
王石安应着,往村里走。手电筒的光在前面晃,照亮一小片路。偶尔回头看一下,赵野的影子还站在村口,没动。他摸了摸兜里的鸡蛋,温温的,又捏了捏书包里的练习本,纸页糙得踏实。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麦子的香,比镇上的风软。
他低头看看自己那双底子被磨平些的新布鞋,奇怪的是,走在坑洼的土路上,竟没觉得像前两天那样硌得脚底板生疼。
仿佛这一天积攒下来的温暖,河水的清凉、鱼汤的鲜美、线段图的明晰、手电筒的光亮,还有兜里温热的鸡蛋,在脚下垫了一层看不见的、软和又结实的东西,让他每一步都走得比以往更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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