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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装厂的槐树下,顾长风坐在台阶上,军帽放在旁边的石墩上。风卷着槐树叶,落在他的膝盖上,他没动,指尖捻着台阶缝里的野草,梢还沾着点早上的露水——从公墓回来,他没回军区,径直来了这里,好像只有闻着厂里的染布香,心里才能稍微稳一点。
“咔嚓——”
冰棒纸撕开的声音传来,顾长风偏头,看见许诺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根绿豆冰棍,包装袋还冒着白气,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她穿着蓝布褂子,袖口卷到小臂,沾着点浅蓝的染汁,像是刚从染锅旁过来。
“给。”许诺把其中一根冰棍递到他面前,指尖碰了碰他的手,“刚冻好的,绿豆味,向阳早上托人带的新绿豆,比上次的甜。”
顾长风看着递到眼前的冰棍,绿豆颗粒清晰地嵌在冰里,冒着丝丝凉气。他没接,只是看着许诺,眼神里还带着没散的迷茫——这几天他吃不下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父亲的选择和自己的困惑,哪有心思吃冰棍。
许诺也没催,就举着冰棍,等了几秒,见他没动静,自己先咬了一口,冰得她轻轻“嘶”了一声,嘴角却翘起来:“挺甜的,你不吃我可就吃两根了。”
顾长风还是没动。许诺蹲下来,和他平视,把冰棍往他面前又递了递,声音慢悠悠的,像平时劝他吃泡面一样:“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你先尝尝,这个味道不错。就算真想不通,也得先填饱肚子,哦不对,先凉快凉快,不然脑子更乱。”
顾长风愣住了。他以为许诺会劝他“别多想”“你爸没错”“你要坚强”,就像周建明那样,可她没说这些,只让他吃冰棍,说天塌有高个顶。这种不合时宜的轻松,让他心里那团紧绷的弦,突然松了点。
他伸手接过冰棍,指尖碰到冰凉的包装纸,打了个轻颤。咬了一口,绿豆的甜混着冰的凉,在嘴里散开,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浇灭了一点心里的闷火。
“厂里今天忙吗?”顾长风的声音还是有点哑,却比刚才多了点底气,目光落在晾衣绳上的扎染布——浅粉、浅蓝的布片晃着,像彩色的云。
“还行,小徒弟把浅黄布染成浅绿了,正跟老张师傅撒娇呢。”许诺坐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又咬了口冰棍,“我让她自己拆了重染,不然以后更分不清颜色。你别说,她染错的那布,颜色还挺特别,说不定以后能当新款式卖。”
顾长风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布。以前他觉得这些扎染布不过是普通的布料,现在看,却觉得它们很踏实——染错了可以拆了重染,颜色不对可以再调,不像他遇到的事,没有重来的机会,也没有标准答案。
“你怎么不劝我?”顾长风突然问,转头看向许诺,“不劝我别再想父亲的事,不劝我好好当团长,不劝我要坚强?”
许诺把冰棍棍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语气还是慢悠悠的:“劝你有用吗?你自己想不通,我说再多也白搭。再说,为什么要劝你坚强?你就不能脆弱几天?谁规定团长就得一直硬邦邦的,不能有想不通的时候?”
顾长风张了张嘴,想说“我是团长,得对战士负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许诺说的是实话,他一直逼着自己坚强,逼着自己想通,却忘了自己也可以脆弱,也可以暂时想不通。
“我以前觉得,当团长就得像我爸一样,什么事都能扛,什么选择都能做对。”顾长风咬着冰棍,声音轻了些,“可现在才知道,我爸也会做错,也会后悔,我更不行。我怕我做不好选择,怕连累别人,怕……怕自己根本不配当这个团长。”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你爸说了算。”许诺捡起片槐树叶,在手里转着玩,“是那些战士说了算,是你自己做的事说了算。你以前带他们训练,保他们安全,他们信任你,这就够了。至于选择,谁能保证每次都对?就算错了,改过来就是,大不了不当团长,来我厂里裁布,我给你开工资。”
顾长风忍不住笑了,是这几天来第一次真心的笑。他看着许诺手里的槐树叶,又看了看她嘴角沾着的一点冰渣,伸手替她擦掉:“你这厂子才多大,养得起我这个团长?”
“怎么养不起?”许诺挑眉,“你裁布快,染布也能学,实在不行,你帮我看仓库,防止地痞捣乱,我给你开双倍工资,比你当团长轻松多了。”
顾长风的心里彻底松了。他没再想父亲的选择,没再想自己的困惑,只觉得身边的风很轻,冰棍很甜,许诺的声音很踏实。他咬完最后一口冰棍,把棍扔进垃圾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这几天的疲惫,好像也散了点。
“去看看小徒弟染错的布?”顾长风问,语气里带着点期待。
“走啊。”许诺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正好让你帮我看看,那颜色能不能当新款式。老张师傅说像‘春草绿’,我觉得像‘霉绿’,你给评评理。”
两人往染房走,路过晾衣绳时,风卷着布片,蹭过顾长风的胳膊,软乎乎的。小徒弟的声音从染房里传来,带着点委屈:“张师傅,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放多了艾草汁……”
顾长风看着许诺快步走过去,跟老张师傅笑着解释“让她再试试”,心里突然觉得,或许想不通也没关系。不用逼着自己立刻坚强,不用逼着自己找到答案,只要有人陪着,慢慢来,总会想明白的。
他站在原地,看着染房里的热闹,又看了看天上的云——白白的,慢慢飘着,像许诺说的那样,天不会真的塌下来,就算塌了,也有高个顶着,先吃冰棍,先过好当下,就够了。
许诺突然从染房里探出头,朝他喊:“顾长风!快过来!你看小徒弟染的布,真像春草绿!”
顾长风笑着走过去,脚步比刚才轻快了很多。他知道,自己的迷茫还没完全散,但有许诺在,有这份踏实的陪伴在,他不用再一个人扛着,这样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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