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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米堆堆跟米百斗说,这是那老金匠压箱底的宝贝,一支金织牡丹花簪,上头的花瓣全是用发丝般粗细的金丝一点点缠起来,千丝万缕,栩栩如生。
&esp;&esp;他这个做舅舅的,到底偏心受过苦的二外甥女,特意买下这支簪子,是留着到时候给米百斗和金缕下聘用的。
&esp;&esp;今早一听到得意山庄里的消息,米堆堆吃了一半的早饭搁在桌上再没动筷子。半晌才沉沉叹出一口气,叫脸色也不好的麦青把东西找出来,交给了米百斗,让他送来做贺礼。
&esp;&esp;米百斗心里明白,爹娘把那簪子这么送出去,就是彻底放弃娶金缕过门做儿媳妇的事了。
&esp;&esp;先是六王爷亲封的义勇娘子,又是六王妃开口说要掌她婚事。米百斗,配不起她了。
&esp;&esp;恍惚中他又想起第一次见金缕的样子。是米堆堆去大莽山脚的那个村子里接的金缕,回来时,她还穿着大人的旧衣,袖子裹了不知多少圈才堪堪露出手掌,那袖筒空荡荡的,能塞下她四五只胳膊一般。
&esp;&esp;她那么瘦,一脸枯黄,只有双眼是红的。看着又弱又累,却一句话也不说,跟在米堆堆身后,米堆堆指着米山山跟她说:“这是你娘。”
&esp;&esp;她就喊一声:“娘。”
&esp;&esp;又让她叫金得来,她便再喊一声:“爹。”
&esp;&esp;米山山抱着她哭,米百斗站在姑姑背后,悄悄去看她的眼睛,她没有眼泪流出来。
&esp;&esp;那时候米堆堆也在哭,一边哭一边跟米百斗说,你记着,将来你要对她好,把她娶回家里,好生珍爱,不要叫她再受一点委屈。
&esp;&esp;米百斗一直记着这话,一直准备要去实践这个承诺。可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esp;&esp;
&esp;&esp;金缕与米百斗的婚事,从没落过实处,一直只是几个长辈间心照不宣而已。
&esp;&esp;如今取消,两家也没有人明着说什么,不过是同样默契地,再也不提这件事罢了。
&esp;&esp;不仅如此,连先前米山山打听来往过的几个上半城的好媒人,她也都主动断了联系。
&esp;&esp;金缕的身价非同昨日,他们夫妻俩自要再好好商议,说不得,六王妃那头已经拿着主意呢。
&esp;&esp;这对金缕而言倒算得上是件好事,至少暂时不用再为婚事操心,离她原本把婚事拖过两年的计划又近了一步。
&esp;&esp;中秋过后,连着洒了两场秋雨,顾相城的天一日比一日凉,没了那熬人的暑气,仿佛日子都过得快了起来。李忘贫又搬来了一盆应季的银桂,养得极好,结了满头的花苞,还未开放便好似已有香气飘散。
&esp;&esp;自从上回他奉东野望之名来杂货铺给金缕道贺之后,便不再小心避开此处,时常穿着道袍,光明正大从正门晃进铺子里,或是讨茶喝,或就搬张椅子坐在后院里打盹。
&esp;&esp;反正他纨绔道士之名连六王爷都一清二楚,便是被上头人发现也没什么所谓,李忘贫之前在昌仆城里也不是没干过骚扰当垆酒娘子的荒唐事。
&esp;&esp;这会儿他又抱着花进来,在后院里前前后后地挑了许久,才选中一块地方放那盆银桂。
&esp;&esp;“我看你喜欢栀子,想着银桂香气一般浓,应该也合金掌柜的口味。”李忘贫安置好花盆,颇为得意地看着金缕,脸上甚至有几分讨赏的意思。
&esp;&esp;金缕确实也喜欢,但更多的是头疼:“我虽然喜欢那花香味儿,但真没有你那般养花的手艺。”
&esp;&esp;李忘贫是个种花的高手,金缕却是一窍不通。她小时候在乡里头,虽也下地,可到底人小,做不了什么播种插秧的细致活,多半都是拔草、背粮食这些打下手的力气活。回到顾相城以后,金家也没那些活路给她做,因此地里的活,不管是种粮食还是种花,她都不怎么擅长。
&esp;&esp;“那有什么要紧。”李忘贫不怎么在意,“我给你养好了送来便是,花开尽了,你就莫去管它,等我给你再拿新的来。”
&esp;&esp;“这怎么成,好好的花树,到了我手里,只为开一回就白白去死,冤不冤。”
&esp;&esp;李忘贫叹口气:“金掌柜少操些心吧,只要没死透,我总能救活。”
&esp;&esp;金缕弯着眼睛笑。
&esp;&esp;两人聊起正事,这阵子,六王妃何碧君时不时遣人来请过金缕上山,总说与她投缘,要多聊聊天。不过金缕每回去,都只是在何碧君屋中静静坐上一个时辰,何碧君自顾自下棋读书,也不与金缕多说什么话,到了时间,便让陈姑姑送客。
&esp;&esp;“六王妃倒是周全。叫顾相城上下都看着她待你亲热,那六王爷但凡还要外头的脸皮,就不敢轻易动你。”李忘贫摇摇头,“她素来不沾王府事,从前我也没注意过,因着你的事去查,才发现了好些内情。”
&esp;&esp;“你查到了些什么?”金缕一边整理着簸箩里被客人翻乱的绣线一边问。
&esp;&esp;“她与六王秦筝应是早就离心了。”李忘贫自己翻出一罐花生米,本是金缕闲时剥好要卖的,却叫他打开一粒粒吃着玩,“我查到,何碧君连亲生的儿子也不管,因为当年她本不想生孩子,是叫何相国和秦筝一起逼着生的。”
&esp;&esp;金缕想救回自己的花生米未果,只好愤愤不平地从自己的荷包里掏了几个铜板,放进铺子公账的钱匣中。
&esp;&esp;李忘贫见她煞有介事地在本上记了这笔账,好笑道:“你的铺子,你连几颗花生米都做不得主?”
&esp;&esp;“这不是我的铺子。”金缕抿抿唇,“至少现在还不是。”
&esp;&esp;李忘贫懒洋洋眯着眼睛:“你想要,就是你的。”
&esp;&esp;金缕没有答他这句话,收起账本,又把话题扯回了得意山庄里:“所以,六王妃是所嫁非人,与那六王并不同路。想来我可以信任。”
&esp;&esp;“我只是奇怪,六王爷好色不是一天两天,怎么从前没见六王妃管过,却偏偏管了你。”
&esp;&esp;“我也不明白。”这同样叫金缕想不通,“总不能真是什么见面投缘的把戏。”
&esp;&esp;“想不通便不理罢。”李忘贫拍拍道袍上沾的花生红衣,抖得一地都是。
&esp;&esp;金缕瞪他一眼,把柜台边上倚着的小扫帚硬塞进李忘贫手里:“扫干净,脏了容易招耗子。”
&esp;&esp;“谁家没耗子?”李忘贫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愿意扫地。
&esp;&esp;“我这里不能有。”金缕严肃道,“我怕耗子。”
&esp;&esp;李忘贫笑起来:“耗子有什么好怕的?金掌柜的胆子看来也不是很大。”
&esp;&esp;金缕低下头,本不想说话,却鬼使神差地解释了一句:“我睡过柴房,耗子爬到我身上来,好像我是个死人一样。”
&esp;&esp;回到金家以后,但凡金缕在的地方,总是打扫得很干净,边边角角都放着耗子药。
&esp;&esp;李忘贫恨不得只拿指尖去碰扫帚柄,听完她这么一句话,到底还是扭扭捏捏地把地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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