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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他抖了抖手里的碗:“喝的既不是酒,也不是茶,就一碗白水。”
&esp;&esp;太子与六王之争关乎天下万民,他们两个或多或少,或主动或被动地,都陷在其中。奇异的是,虽都有提心吊胆、痛彻骨肉的时候,却好像都对未来没什么忐忑之心。就好像他们都默认,自己追随的太子是一定会胜的,顾相城总会真正太平下来。
&esp;&esp;“白水好呀。”金缕伸着手,两只碗轻轻一碰,“酒太烈,茶又苦。白水喝起来才是甜的。”
&esp;&esp;
&esp;&esp;除夕前一天,李忘贫和太子爷终于从大莽山里回来了。他们顺着姚兰说的线索,以姚家村为,往大莽山深处去找,悄悄摸摸搜寻了好几天,终于发现了大山里头藏着的秘密。
&esp;&esp;“六王爷在相河源头那里建了一个船坊。”李忘贫忧心忡忡,“不好大规模调兵去做,是以周围山村失踪的男丁,都被捉去做苦力了。”
&esp;&esp;“怪不得会连姚木匠那种老人家也抓……”金缕叹息。既是偷摸造船,再老的木匠便也有用武之地。
&esp;&esp;按理说顾相城有顾江和相河,船业应当发达,事实却并非如此。因为大山险峻,顺顾江往下还有遍布暗礁的九道峡,水势湍急,大船向来难行。顾相城里顺流而下去东边做生意的人,多半都只乘轻舟,不会载太多货物,到了下游,东西卖了,船也没法逆流驶回来,就在当地一起变卖,因为轻舟本就便宜,折价也不会太心疼。
&esp;&esp;因此,顾相城里只有一两家船坊,做的也都是轻舟,六王爷想从顾江奇袭楚地,靠顾相城原来那些小船根本不够用。
&esp;&esp;“我与太子爷潜进去看过,他们找人画了图纸,在做一种特殊的战船,要既能安稳渡过九道峡,又能装载兵士和武器。”李忘贫道,“相河源在大莽山深处,还真有好几处险峻的河道,与九道峡颇有相似之处。想来他们也是看中这一点,才躲进大莽山里,既能瞒过天下人耳目,又能借地势之便试验战船。”
&esp;&esp;六王爷昭告天下的是“不愿与太子兄长兵戈相向”,有多少百姓多少文人信了这话,谁也不知道。但事实上,太子屯兵在顾江下游的楚地,想尽办法要越过九道峡攻上顾相城,而六王爷也早在暗地里做准备,联姻拉拢了西疆大军,如今还筹备着战船,定是要赶在太子那头想到办法之前,顺江流而下,毁了楚地大营,再一路东进,打进金陵。
&esp;&esp;“这事你我已操心不来,太子爷在想办法了。”李忘贫说着,一口将半碗红薯粥倒进嘴里,囫囵几下就咽了干净。奔波数日,天气又冷,山里连个猎物也捉不到,乍一吃上热乎的饭食,李忘贫那点纨绔子弟的矜持做派早丢了个干净,吃得比他师父江自流还像个要饭的。
&esp;&esp;金缕忙从火堆上温着的陶瓮里又盛了一碗给他。江自流骂道:“你是乞丐我是乞丐?大过年的跑我这儿讨饭呢!”
&esp;&esp;李忘贫也算填饱了肚子,动作慢下来,冲师父咧开嘴嘿嘿一笑。金缕说起了旁的事:“自流师父,可愿赏脸到我那铺子里过个年?”
&esp;&esp;“你不去你舅舅家?”李忘贫问道。他老早就撞见米百斗往杂货铺跑了好几回,都是邀金缕去他家过年的。
&esp;&esp;“不去了。”金缕摇摇头,“百斗弟弟大了,舅娘正是要到处相看儿媳妇的时候。我大过年的去他家,叫有心人看见了也不好。”
&esp;&esp;江自流十分纳闷:“弟弟要相亲,姐姐不能去过年?顾相城的风俗如此古怪?”
&esp;&esp;金缕有点想笑,李忘贫轻咳一声,看了看金缕的脸色才跟师父瞎糊弄:“你一个老乞丐哪里懂得人家谈婚论嫁的计较。”
&esp;&esp;他自己是听明白了,毕竟两家曾经考虑过金缕和米百斗的婚事,米家周围邻居知道的恐怕也不少。更何况,金缕如今与金家断绝,米堆堆一家当然不会说她什么,旁人却未必这么想,难免会被套上“大逆不道”的帽子。
&esp;&esp;米百斗相亲之际与这么一位身份复杂的姐姐来往,若是传到人家姑娘耳朵里,恐怕会生出事来。
&esp;&esp;江自流听不得逆徒骂他老乞丐,抄起空碗就要砸李忘贫,李忘贫忙把碗接住放到一边的篮子里:“这可是人家小金掌柜的碗,你也好意思拿来砸我。”
&esp;&esp;“怎么,她的碗砸不得你?”江自流挑着两根稀疏的眉毛,故意使坏。
&esp;&esp;“师父,你且收拾一下吧!”李忘贫急急打岔,扯着金缕从火堆边站起来,“明日去别人家里过年,好歹擦洗一下换身衣裳。我先送小金掌柜出去。”
&esp;&esp;“瞎讲究!老乞丐我不洗澡!”江自流冲李忘贫的背影呸了一声,见他们两个走远了,又忍不住嘿嘿地笑。
&esp;&esp;除夕这天一大早,姚兰又领着姚富贵来了一趟,金缕给的那点钱花得差不多了,姚勇的事官府始终没个说法。她还想来找金缕,或是再要些钱,或是缠着她找门路想办法,没想到运气不好,正好赶上了米堆堆亲自过来喊金缕回家过年。
&esp;&esp;多年不见,米堆堆却是一眼就将姚兰认了出来。他是个疼爱孩子的长辈,当年急匆匆赶到姚家村,看见外甥女那瘦成人干的模样,心里头又疼又苦、又悔又恨,回来以后还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esp;&esp;本以为外甥女虽然送走了,好歹不是卖掉的,有养爹养娘在,总不至于挨饿受冻,谁能想到会过得比下人还不如!
&esp;&esp;米堆堆当时就恨得双眼通红,要不是姚家村的村长拦着,他真能当场跟姚勇打起来。后来要带外甥女走,那姚勇夫妻俩还恬不知耻来要钱,说什么养了十年的花销,钱不给够就不肯放人。
&esp;&esp;最后,白送出去在姚家受了十年罪的金缕,是米堆堆花了一大笔钱从姚家“买”回来的。那样黑心肝的夫妻俩,就是化成灰米堆堆也能一眼认出来。
&esp;&esp;“好你个黑心黑肺的恶婆娘,还敢上门来找我外甥女的麻烦!”米堆堆人长得白白胖胖,很是敦实,摆着架子往金缕身前一挡,嗓门亮堂堂地传出去老远。
&esp;&esp;“哎呀,哎呀,老爷误会了呀!”姚兰又急又害怕,一叠声地喊冤,“我哪里是来找招娣麻烦,大过年的,招娣也要见见弟弟的呀!”
&esp;&esp;“呸!什么招娣?谁是你招娣!我外甥女有堂堂正正的名字!你们母子俩是瞎了眼还是坏了脑壳,专门跑到别人家里来乱认亲戚,晦气!”
&esp;&esp;姚兰也被骂得生了气,眼见着巷子里已有几户人家悄悄围过来看,索性抱着姚富贵往地下一坐,就要开始哭闹撒泼。她心里发了狠,今天就是逼也要逼他们拿出过年钱来。
&esp;&esp;米堆堆见她摆出这阵仗来,一点没见慌乱,反而冷哼一声,中气十足地指着她继续骂:“你敢哭一声试试!我米堆堆别的不好说,下半城里巡逻的官爷还是认得几个的。你这等泼妇,大过年上门寻晦气,逼迫我孤苦伶仃的可怜外甥女。送进衙门里,关你一年半载都是轻的!你这儿子养得跟头猪一般,正好去牢里头减减身上的膘!”
&esp;&esp;外头已经有围观的人哄笑起来。有个熟脸笑着喊:“米二爷!官差方才还在隔壁巷子里巡逻呢,要不要我去给你叫过来?”
&esp;&esp;米堆堆回头一抱拳:“有劳有劳,快去快去!”
&esp;&esp;“好说好说!”那人竟真的答应一声,扭头就往人群外走了。
&esp;&esp;姚兰吓得不行,真以为他去叫官差来了,忙搂着姚富贵站起来往外跑,一边跑一边缩着头喊:“我们走,我们走了!”
&esp;&esp;米堆堆等人都散了,才喘着粗气瞪着金缕。金缕知道舅舅在生气,忙十分乖巧地把他搀到椅子上坐下,又上了茶水,嘴里卖着乖:“舅舅别生气,姚兰不能拿我怎么样,我应付得来的。”
&esp;&esp;“你应付得来个……”一句脏话即将脱口而出,米堆堆愣是给憋了回去,但仍然怒火未消。“说你点什么好!那姚兰一看就不是头一回来,这么大的事,你竟也不跟舅舅说一声!有舅舅在,用你来受这个委屈?当年白纸黑字的契书写得一清二楚,现在还在我柜子里放得好好的呢,就是生怕他们会来找你麻烦准备着的。你倒好,闷声不响,自己扛着!怎么,你爹不是个东西,你就连舅舅也信不过了!”
&esp;&esp;“舅舅!”金缕眼一红,半蹲下来扶住舅舅的膝头,“我没有不信舅舅!只是一点小事,大过年的,何必让她搅了我们自己的好心情?”
&esp;&esp;原先留住姚兰是为了问出更多姚家村的事情,她不能全跟舅舅说实话,只好撒娇卖乖,轻声哄着舅舅。谁想这话一说,米堆堆更生气了:“你还知道是过年?过年你不回家?这么个小铺子,你一个人怎么过年?啊?”
&esp;&esp;“舅舅,你就放心吧!”金缕心中温暖,态度却丝毫没有松动,“你也知道,我现在有几分身不由己,总去舅舅家,不大好。”
&esp;&esp;米堆堆只知道她时不时要奉命进出得意山庄,而金缕是在那里头受过刑的,一听这模棱两可的话,也犹豫起来,生怕是有什么不能说的事,非要她回家过年反而给她惹出什么是非来。
&esp;&esp;一想到这里,米堆堆火气也消了,又开始心疼金缕:“唉,这都是什么命!好好的小姑娘家,偏要进那种险恶地头受苦。”还是被自己的亲生爹娘送进去的!
&esp;&esp;“我也不是一个人过年,”金缕冲舅舅笑了笑,“也有朋友会来。舅舅放心,都是又周正又好心的朋友,我日子过得好着呢。”
&esp;&esp;“你舅娘还给你炖着抓钱肘子和酸鸭汤呢。唉,一会儿我让百斗端过来。”米堆堆终究妥协了,“不行,姚兰这事我还是不放心。我得去找几个人,赶紧把他们撵出城去,别想留在这过年!”
&esp;&esp;米堆堆急匆匆地走了,临走前还态度强硬地塞了一封压岁红包给金缕,沉甸甸的。金缕抹抹眼睛,把红包小心地收进了卧房的箱笼里。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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