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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那个抛弃过她两次的母亲,是疯是傻都与她没有关系了。
&esp;&esp;金绦再次醒来时,人已躺在了荒野中。天上落着小雨,阴沉沉的,看天色,这雨晚些还会落得更大。
&esp;&esp;夏日的小雨淋着并不痛快,汗水与雨水融在一起,黏在身上,又稠又闷。金绦难受得抖了抖肩膀,总算醒过神来,往四周打量。
&esp;&esp;眼前是生着荆棘树木的荒野,身后……金绦往身后一看,登时尖叫出声。
&esp;&esp;身后是米堆堆的新坟。
&esp;&esp;金绦手撑在泥地里,慌里慌张地想站起来往远处跑。此时,不知是人的膝盖还是什么旁的东西压住了金绦的脊背,压得他整个人无法动弹分毫。
&esp;&esp;一双十分有力的大掌摁住了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将他整个人都扭了过去,面朝着米堆堆的墓碑。
&esp;&esp;从在米百斗的婚宴上杀了人以后,几个月过去了,除了最开始那几天因为怕死而慌乱之外,金绦几乎没怎么为这件事担惊受怕过。
&esp;&esp;一方面是他恨不得把这事忘了,绝不主动去想;另一方面,他是这人世间最幸运的那种杀人凶手——受害者无权无势,处处掣肘,凶手却有一个为了儿子什么都愿意往外掏的好父亲。
&esp;&esp;金得来撑着他,得月楼撑着他,金家的大宅子撑着他,还有六王,看上了他姐姐的六王,也会来撑着他。
&esp;&esp;他虽然躲在后院里暂时不敢出来,心中却并不怎么害怕的。他深信不要多久他就能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esp;&esp;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那种风声鹤唳的关头差使千里出门给他买消遣的话本子。
&esp;&esp;直到今日。今日他被硬押着跪在米堆堆的坟前,跪在泥泞的土地中,他终于感受到了恐惧。
&esp;&esp;恐惧带来了一点勇气,金绦重新挣扎起来:“啊!放开我!放开我!”
&esp;&esp;米百斗在他面前蹲下,双目赤红:“别妄想了。你就该跪死在这里。”
&esp;&esp;“百斗哥,百斗哥!”金绦在惊惧之中涕泪横流,张嘴乱喊时,鼻涕顺着嘴唇流进喉咙,他擦不了也顾不上,拱着头颅试图往米百斗身边钻,“百斗哥你放了我吧,让我走吧!我再也不这样了哥!舅舅,舅舅最疼我了,百斗哥你救救我呀!”
&esp;&esp;米百斗往后一躲,没让金绦挨到自己的衣角。李忘贫已扯出几条绳子,把金绦的手脚都捆在一起,不再压着他,任由他像条肥胖的蛆虫一般在坟前蠕动。
&esp;&esp;可无论他怎么动,但凡偏离墓碑稍远,就会有人一脚把他踢回当中去。
&esp;&esp;仿佛米堆堆的幽灵锁住了他,锁在墓碑前这方寸之间,随时准备着要来索命,却偏偏不肯立即落下刀来。
&esp;&esp;金绦嚎啕大哭。
&esp;&esp;“我回到金家那一日,你因为你娘把最后一只鸭腿给了我,闹脾气,砸了饭桌。”金缕跪在墓前,拿手指抹着墓碑上被雨水溅上去的残叶和泥点子。
&esp;&esp;她继续说:“舅舅记着这件事,怕你多心,觉得有了二姐舅舅就不疼你,第二天便去庄子上买了三只大肥鸭子,送到金家来。”
&esp;&esp;“舅舅说,丝丝一只,绦绦一只,小缕一只,姐弟三个一样的,人人都有大鸭子吃。”
&esp;&esp;可惜舅舅不知道,三只鸭子,六条腿,金缕最终一条也没有吃到。因为金绦闹了很久很久的脾气,饭桌上谁也不敢惹他,有鸭腿都紧着往他碗里夹。
&esp;&esp;“你吃了舅舅买来的鸭子,却还是怪他带回了我。他来家里,你生气不喊人,还躲在后头往他身上砸泥巴。百斗气不过,跟你打了一架,你打输了,在地上打滚,最后是舅舅带着你出去,买了一车的零嘴玩具回来,你才‘原谅’了他。”
&esp;&esp;“你刚上学堂的时候,背不出来书,上课还捣乱,先生要叫你爹娘去训话,你不敢,哭着去求舅舅,是舅舅瞒着你爹娘,去学堂给先生送的礼,说的好话。”
&esp;&esp;“还没有得月楼的时候,你与同窗吃酒耍乐,就已经喜欢吹牛充大方了,银子时常不够,在外头打了一堆欠条。后来叫舅舅遇见了,他数落了你两句,你大发雷霆,怪他让你丢人。后来他给你清了欠条,去家里找你,你还骂他多管闲事,说他是去找金得来告状要钱的。”
&esp;&esp;“每年,你的生辰要收礼。旁人的生辰,你见着人家有礼,便也闹着要收礼。我十一岁生辰那一回,你看中了舅舅送我的小算盘,明明舅舅给你准备了新砚台,你不要,非要我的算盘。那天下大雨,好大好大的雨,舅舅看你哭得实在厉害,不忍心,冒着大雨出门,走了半座城,又买回来一把小算盘。他浑身都淋湿了,回去便染了风寒,咳了半个多月才好起来。”
&esp;&esp;“你爹娘忙着做买卖,时常有不在家的时候,回回都是舅舅来家里照顾三个孩子。有一回你半夜发烧,是舅舅把你背在身上,到处去敲医馆的门求大夫救人,回来又给你熬药擦汗,守了你一天一夜,没有合一下眼睛。”
&esp;&esp;“更早的事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我回到金家以后的。金绦,这些年来,我舅舅没有一星半点对你不住的。他在你身上耗费的时间、金银、耐心,怕是比对百斗的还要多。”
&esp;&esp;“我舅舅是天底下最好的舅舅。他从没伤害过你,从没有对不起你。金绦,你为什么,你凭什么,要了他的命?”
&esp;&esp;不知在金缕说到哪一段的时候,金绦的哭声渐渐小了。此刻在金缕连连质问之下,他的哭声猛然又大了起来。
&esp;&esp;“别哭了。”金缕冷漠地看着他在泥地中匍匐的狼狈样子,“你再怎么哭,我舅舅也听不到了。他听不到,也再不会心软好说话,从棺材里爬出来给你擦屁股了。”
&esp;&esp;“我没想杀他!”金绦崩溃一般哭着大喊,“我是去找燕频语的,我根本没想杀舅舅!他偏偏要拦着我,非要拦着我!明明是我舅舅,却为了个女人跟我作对!”
&esp;&esp;“燕频语是我舅舅的儿媳妇。”金缕像是在笑,“你带着刀去找她,我舅舅凭什么不拦你?而你,又是凭什么敢去找她?嗯?”
&esp;&esp;金绦抽噎着不说话。
&esp;&esp;金缕不需要他的回答,又继续说:“我知道。金绦,金大公子,得月楼东家唯一的儿子,传宗接代的独苗苗,多么了不起的人物!你想要什么,旁人就该乖乖捧给你。你又看不起我,又觊觎我的朋友,觉得天底下的好事都该是你的。你忍不了我竟敢瞧不起你,忍不了燕频语竟然看不上你,你还忍不了舅舅为了我们,而再不肯宠着你。”
&esp;&esp;“你说你不想杀他。”金缕缓缓站起身来,“是误杀么?我问过大夫,那刀口里头稀烂。你拿着那把刀,一不小心捅进他胸口,还一不小心,狠狠地搅了一圈?”
&esp;&esp;米百斗再听不下去,嗷地惨叫一声,扑到金绦身上,乱拳如雨一般砸在那个畜生身上。
&esp;&esp;金缕恍若听不见金绦的哀嚎,自顾自说她的。细雨中,站在坟地上细数凶手罪状的女子面目庄严,声调冷漠,有那么一刹那,李忘贫觉得她不是个活人,而是地府里的判官。
&esp;&esp;“你的小厮千里什么都告诉我了。你不高兴百斗结婚,跟你的狐朋狗友喝酒泄愤,他们都说金大少爷不能受这等委屈。于是有人教你溜进新房,有人教你带刀威胁。还有个屠户的儿子跟你说,女人家一吓就什么都依你了,实在敢犯犟的,一刀捅了,留命就拔刀,利索点就转一圈。左右是被赶出家门的破烂货,还能有娘家为她撑腰不成?”
&esp;&esp;“你们一拍即合,当即便行动了。只是你遇到的是我舅舅。他也是你舅舅。你恨天恨地,恨我,恨百斗,也恨他。你竟也有资格恨他?你用了最不留情的办法杀死他。你在他的心口插了一刀,还生生搅了一圈。”
&esp;&esp;“金绦,我也去找了猪市坝的屠户。我学了很久,学得很认真。你放心,我不会要你的命,舅舅教过我,人要遵纪守法,随意害人、夺人性命的都是畜生。尽管你是个畜生,但我不会杀你,我听舅舅的话。我会把你送到衙门去的,这回保证没有人敢再把你放出来。但在送你入狱之前,我要在你胸口插上一刀,搅上一圈。我不会像你一样,捅到胸口中央,我会偏一点,好让你从此日日心痛,却总能留一口气活着。”
&esp;&esp;李忘贫拔出腰间的刀递给金缕,金绦一看那刀刃,便吓得尿了裤子。雨势渐大,尿水也不能让他的裤子更湿,那骚臭味却掩盖不住,熏得燕频语几欲作呕,往地上呸了一口。
&esp;&esp;“小缕,我来吧。”米百斗虽然恨不得揍死金绦,可他向来良善,真要动刀子,总是害怕的。然而他毕竟是受害者的儿子,这种手上染血的事,不该叫金缕代他承受。
&esp;&esp;可金缕十分坚持。“不,我来。百斗,说一千道一万,舅舅是因为我,才被金绦视作眼中钉的。这一刀,该我来。”
&esp;&esp;金缕回头深深地看着那块墓碑。“米堆堆”三个字那样刺目,纵然笼在雨幕中也不能显得柔和半分。
&esp;&esp;金绦在泥地里疯狂地踢蹬着腿,想离那座坟远一点,离拿着刀的疯女人远一点。
&esp;&esp;可金缕稳稳当当,两步就追上来,单膝跪地摁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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