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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我心里默默下了个决定,我要向人们证明,我可以自己养活自己。我不是没人要的小孩。】
&esp;&esp;……
&esp;&esp;大人们不知不觉发现,小男孩身上那种被精心雕琢过的“钢琴小王子”的气质突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默和熟练。似乎父亲死后,他突然长大了。
&esp;&esp;他开始自己照顾自己。灶台很高,他就垫着板凳。米饭时而夹生,时而焦糊,菜的味道总是咸淡不均,但他沉默地吞咽下去。他学会了用最少的钱买最扛饿的菜,土豆、白菜、打折的临期面条。他会仔细比对菜市场收摊时蔫掉的蔬菜和超市打折品的价格,计算哪一份更能果腹。肥皂要切成小块用,洗过衣服的水要留着拖地,灯泡坏了就摸黑坐着等天亮。
&esp;&esp;他生出一种天真到不切实际的恐慌:如果钱花多了,如果被人知道他自己活不下去,就一定会被带走,关进一个叫“福利院”的地方,再也摸不到自己的钢琴。他必须证明,证明自己能活下去。
&esp;&esp;没人告诉他,这个想法有多天真。
&esp;&esp;世界变得截然不同。以前,他是世界的中心,橱窗里的玩具、小吃摊上的热气,都能轻易变成他手中的实物。摔倒了会立刻有妈妈的惊呼和拥抱,膝盖上的尘土会被温柔拍打。现在他混在人流里,提着重物摔倒,菜叶土豆滚了一地,血渗了出来。周围脚步匆匆,无人为他停留。
&esp;&esp;他还试图去打工,跑到楼下一家小吃店,鼓起勇气问要不要帮工洗碗。店主打量着他瘦小的身板,嗤笑一声:“谁家小孩出来体验生活?别捣乱,快回家去!找你大人要钱去!”他离开前,听到顾客们的议论:“现在的小孩为了要点零花钱买手机打游戏,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太不懂事了……”
&esp;&esp;后来,他终于找到一处愿意要他的地方,一个藏在巷子深处、油腻腻的黑厨房。洗不完的油污碗碟,弹钢琴的双手被泡得发白起皱。他白天借口出去玩,实则去帮活,晚上回到大人们的视线下,听着他们讨论自己的未来。
&esp;&esp;自尊心被踩进脚下的污水里,一声不响。
&esp;&esp;……他要证明,证明自己可以活下去!
&esp;&esp;他甚至被骗过。一个戴着兔耳朵的黑发男人说他那里有轻松赚钱的零活,只要先交押金。他犹豫再三,掏出了紧紧卷着的钞票。男人拿了钱,消失在人海,再也没出现。他站在约定的巷口,从午后等到天黑,心里那点关于“希望”的东西燃尽,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esp;&esp;他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爱会消失,承诺会作废,拥抱会松开,唯有攥在手里的钱,是实实在在的、不会突然背叛你的东西。它能换来食物,换取屋檐,换取活下去的资格。爱是水晶摆件,华美而易碎;钱却是救命的干粮,虽然粗糙,却能填饱肚子。
&esp;&esp;只有填饱肚子活下去,才有资格谈理想。
&esp;&esp;每天,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中,他唯一的发泄,是打开琴盖。手指落下,挑战肖邦的《夜曲》与李斯特的《钟》,狂乱的琴音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大笑出声。
&esp;&esp;妈妈,我琴弹得很好,我会成为一个大钢琴家,我能养活我自己……!我不是没人要,我没有遭人嫌!
&esp;&esp;琴声穿透薄薄的墙壁。邻居们议论不息:
&esp;&esp;“啧,爸死了妈疯了,还有这闲心叮叮咚咚弹琴呢?”
&esp;&esp;“没爹没娘管了,真是野了心了……”
&esp;&esp;“小声点!别让他听见……哎,不过也是,疯子的儿子,能正常到哪儿去?”
&esp;&esp;……
&esp;&esp;【明安日记,3月29日,晴】
&esp;&esp;【爸爸,妈妈。】
&esp;&esp;【当英雄好累啊。】
&esp;&esp;……
&esp;&esp;“滴答……滴答……”
&esp;&esp;苏明安靠在枕头上,再度模模糊糊醒来,怔怔凝视着天花板。
&esp;&esp;舍友的鼾声彻夜不息,如雷打鸣,夜空澄澈,一轮明月正当头,宛如银盘悬于九天,楼下传来野猫喑哑的叫声。
&esp;&esp;他向窗外缓缓伸手,张开五指,轻轻掐起,仿佛能握住月光。
&esp;&esp;“……简直就像走马灯一样,我为什么会做这些梦,难不成明天我会死掉吗?”他摇了摇头,警告自己,不要想这么不吉利的事。
&esp;&esp;摸出了那个签筒,他惊愕地发现,真的有两个签掉了出来。
&esp;&esp;……
&esp;&esp;【请摇晃你的签筒。】
&esp;&esp;【第一签:厨房的红豆糊好香,去尝一碗吧。(已摇出)】
&esp;&esp;【第二签:餐桌上的面包很好吃,去吃一个吧。(已摇出)】
&esp;&esp;【第三签:学校门口的星星炸串很酥脆,去买一串吧。】
&esp;&esp;……
&esp;&esp;红豆糊、面包、星星炸串的签子,透着鲜艳的朱砂红,神奇得令他全身颤抖。
&esp;&esp;他这是捡到神奇的东西了吗?还是睡过头的幻觉?
&esp;&esp;他尝试性地继续晃了晃,第三个签子掉了出来,似是被一股睡意骤然席卷,他眼睛忽然闭上。
&esp;&esp;……
&esp;&esp;“——炸串,炸串咧!五毛一串!”
&esp;&esp;“——米线,米线,五毛一碗!”
&esp;&esp;一几年的校园门口,只需要两三块便能收获颇丰。
&esp;&esp;成长为初中生的少年摸了摸兜里的五毛钱,咽下了口水,最终还是拐向菜市场,用五毛钱买了半斤果腹的土豆。
&esp;&esp;——他没有被送入福利院,一位姓赵的男人收养了他。
&esp;&esp;赵卓忠,这位四五十岁的男人曾有过鲜亮的日子,他曾穿着笔挺的衬衫出入写字楼,经济条件很不错,收养了苏明安。后来遇上经济萧条,公司倒闭,股票亏空,他被连累得倾家荡产,只能开始做各种杂活糊口。扛钢筋,拉车,端盘子,跑腿……他曾无数次叹息,他没有学历,以前运气好找的工作没了,又没有本事留住钱,现在只能吃苦换钱。他无数次嘱咐苏明安,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找份朝九晚五的稳定工作,将日子过得舒心。
&esp;&esp;凌晨扛包卸货的码头、午后闷热难当的快递站、深夜后厨堆积如山的碗碟。赵卓忠像一块被耗损的电池,在不同的岗位上快速释放着电量,换取刚够糊口的银钱。
&esp;&esp;“你过来干什么,回去念书!”工地上,男人搬着货物,满头大汗地看着少年跑过来。
&esp;&esp;“叔,我想帮你,帮你挣钱。”穿着校服的少年怯生生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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