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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闻辙坐到他的对面。
他们和十年前一样靠窗相对而坐,窗户还是别具一格的红色,阳光不能完全透进来,洒在桌上的是红色的光斑。
姜云稚不知道自己是11岁还是21岁,也不知道面前的闻辙和心中的闻辙是不是同一个人。
十年,这里却没有任何变化。在这里,时间是停滞的,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都可以,物是物,人是人。
“我欠了你七十万。”
姜云稚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咖啡馆显得如此苍白。他不再敢看闻辙的眼睛,像两只手承受不住七十万现金的重量那样承受不住闻辙的视线。
“我不需要你还钱。”闻辙淡淡地说。
空气里弥漫着受潮了的咖啡豆的味道,不算惬适恬静,反而有一种蒙了灰的陈旧味道。
姜云稚的手反复捏紧又松开,他的胸口随着深呼吸而不平稳地起伏,视野中,闻辙的后方是一块小小的平台,曾经黛钰就站在那上面唱歌,如今麦架已经拆掉了,只剩光秃秃一片;舞池正上方那颗在童年记忆中异常巨大的灯球原来也就那么普通,像初中初学地理时班上同学带来的备受瞩目的大号地球仪;吧台后的台架上摆满了瓶身满是英文的洋酒,曾经是他贴上一张张标签为妈妈和花姨翻译,威士忌、伏特加、白朗姆、金酒和龙舌兰……他最喜欢白朗姆的味道,比酒精辛辣先到来的是奇异的甘甜,像硬质化的现实到来前先撞上一场淋漓的转捩,一种轻飘飘的自我安慰。
他的目光像蜗牛缓慢爬行,在天上云咖啡馆的每根横梁、每扇窗户甚至每块木质地板上的小小坑洼上留下滑腻的粘液。他想看得久一点,再久一点,把这里每一颗灰尘的浮动都记在心里。
闻辙耐心地等着他完成这个苍凉的默默的告别仪式。
姜云稚的眼眶湿润,他强忍哽咽,看着一切都在一颗饱满的泪水中扭曲,像多年前的某个夜晚,年轻而迷茫的人们在这里舞得天昏地暗。
“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跟我走。”
闻辙的话像沉重的秤砣,坠着他的眼泪珠链似的往下掉。他不知道原来自己也这么爱哭。
“跟我回到深市,我可以给你母亲最好的治疗,你也不用再靠和陌生男人打视频赚钱。唯一的条件是,你要服从我安排的一切。”
闻辙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靠背上,下巴略微扬起,以一种绝对身居上位的姿态看着姜云稚,悠闲地摆弄着腕间的表。
多么诱人的买卖。姜云稚的身体里有一半是咸味的液体,似泪似海,从他的眼睛往外涌。
“如果我拿到补偿款以后……还给你呢……”他还在尝试寻求退路。
闻辙轻晃脑袋,优雅地摇头拒绝了。
他已经为姜云稚编好了温暖的巢穴,就等这只无法展翅的鸟落于袖中与他一同归去。
这是闻辙第一次要完全拥有一样东西。
他的手指又碰到表带,没有人发现他的手表又指着错误的时间。
姜云稚不敢细想闻辙把包养说得冠冕堂皇,好像他坐在那个位置,撒出来的钱就不是钱,说出口的话也不算话,而皆是善良的布施。
他像一只小动物一样被有领养意向的闻辙物色中了,可他要在摇尾认主之前先刻意忘记,使他流浪的人也是闻辙。
姜云稚的睫毛被眼泪沾湿,鸦羽般覆在薄薄的眼皮下,眼尾鼻尖透红,模样惹人怜。他垂眸盯着那份补偿协议,黑色签字笔和红色印泥就在手边。
缄默中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闻辙弹弄手表金属扣的声音。
他颤抖着手靠近那只笔,尝试着拿起来,却像有千斤重般握不住。此时他像刚到学龄的孩童初学写字一般,僵硬地调整食指、中指和拇指的位置,将那只黑笔固定在手中。
天上云咖啡馆的一切都会在他的一笔一划中沦为灰烬,某种意义上真的会变成天上的一朵白云,却在姜云稚的身体里常年积雨,偶尔下起来,潮湿他的骨头,让他由内而外地感受到疼。
姜云稚问闻辙:
“为什么外婆走的时候你都没来?”
他的声音含混着未能积聚成泪的悲郁,不知在揭谁经久未愈的疤。
闻辙难得地没有立刻回答。在他沉默的时间里,或许是在为自己寻得一个漂亮的、顾全大义的借口,让他看起来多几分人情。
可他偏偏要说最难听的真话:
“……我那时不知道。”
闻辙真的不知道。2011年他被花姨亲手送进那辆进口车后,就被闻霄延,他所谓的亲生父亲斩断了与这里的一切联系。他的父亲像痛恨一条会咬人的狗一样痛恨他身上流着的,属于花姨和花姨女儿的,贱俗的不值钱的血。
他的母亲不知出于何种目的要悄悄地生下他,又弃养他。他被辗转相送的两个年龄节点都太残忍,一次是八岁,他的小手松开母亲的掌心时一同失去了纯真童年;一次是十六岁,他被父亲强行带回时,车轮碾压卷过的尸体是他提前结束的青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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