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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梅说:“我就说要退了。”她要倪家欠她巨大一个人情。
伟贞着急:“工作不干了?”
刚提就退。够伟大的。
春梅苦笑道:“马上三十年工龄,看能不能申请内退,实在不行,只能辞,反正离正式退休也没几年,现在家里需要我,不光老太太,还有斯楠……”说漏嘴了,张春梅连忙刹车。
二琥敏感,问:“楠楠咋了?”
春梅瞟了伟强一眼,打马虎眼:“孩子大了,总要操心。”伟贞道:“二嫂,你辛苦,没人场帮钱场,你出力,其余的就得出钱。”二琥当即跳出来:“老三,你只能代表你自己,这么多年,不光老二带过妈,我们家也出过力,你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别人的困难你考虑过没有?”
伟贞一直瞧不上二琥,随即道:“大嫂,我提建议,是为公平起见,不能山都压在二嫂一人肩上。”
春梅忙说没关系。伟贞伸手一挡。二琥翻了个白眼,小声:“这家什么时候公平过。”“好了!”伟民喝。倪俊也上前拦住三姑,请她息怒。伟贞凛然道:“天窗都开了,那就亮话,大嫂,我知道你惦记那老房子有日子了,爸死前说过,谁不出家门就给谁住,妈也是这么安排的。妈活着一天,我就得住一天,等妈去世,不管我出没出嫁,那房子都劈成三份,一家一份。请你放心。”
二琥冷笑,摊开手:“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也不是我住,我又不姓倪,逮住我猛打也没用。”
伟强站出来:“老三,大嫂,都别说了。妈是大家的妈,谁有条件,谁就多照顾点,全凭自觉,自家人,不用分那么清楚,先这样。”话说完,不干聊,伟强开车送老大三口回家,伟贞留下,陪老妈住一夜。
伟强出去就没回来。
伟贞问春梅:“二哥晚上不回来住?”
春梅很自然地回答:“有个大项目,连天加夜干,没他不转。”
伟贞当然不信。她只劝:“二嫂,你也别太贤惠。虽然我跟二哥亲,但这么多年下来,别人不清楚,我都明白,只有二哥对不住二嫂的,没有二嫂对不起二哥的。妈这次,更是感谢二嫂。真的,女人,本来就不容易,多为自己考虑。”
伟贞一番赤诚,春梅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掩饰:“没那么严重,都是夫妻,应该的。”
“周琴出国了。”伟贞突然提起。
张春梅心里咯噔一下。老三还认为伟强跟她有什么。
“你哥跟她没什么,就是同事关系,别冤枉人家。”
“嫂子——”伟贞决心提醒到底。
叠好衣服,放进柜子里,春梅转身:“过去有,现在断了。”伟贞一愣。二嫂都知道,真伟大,深不可测的二嫂。手机振动,张春梅怕惊动老太太,躲到厕所里接,是斯楠来报平安——回来后,春梅要求斯楠每天至少一通电话。讲完,春梅回来,问伟贞:“你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工作,生活。”
“工作正常,生活照旧。”
“那个导演呢?”
“大嫂说的?别的本事没有,就舌头长。”
“不是你大嫂,妈说的,你忘了,妈还认得我。”
伟贞想了想,问:“二嫂,如果你是我,到了这个年纪,还结不结婚?”
“结啊。”
“那么肯定。”
“总得经历一次。”
“找个老头子?伺候着。”
“这可说不好,生死的事,阎王爷管着。”春梅道,“不过得分人,得找对你好的。”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都觉得累了,各自洗了澡,歪在床上准备睡觉。伟贞还在说话,春梅让她小点声,这个时间段吵醒老太太,估计得闹一夜。伟贞笑:“她不睡我就得伺候,弄得我的生物钟也有点颠倒。”春梅眯了一会儿,也睡不太着,又不想说话。伟贞道:“二嫂,我给你读诗。”
都是文学科班出身,姑嫂俩都有点雅兴,再往前推十几年,两个人真一起读过诗。春梅说了声好:“上次读诗,好像还是怀斯楠的时候。”回忆漫长。伟贞笑:“那你可得谢谢我,我一读诗,就有好事。”
春梅换了个姿势,吉祥卧。倪伟贞蹑手蹑脚去书房抽了本诗集。春梅一看,是杜甫的。本想让她换换。老不读杜甫,伤感。春梅忍不住警告:“你可别给我读‘国破山河在’。”伟贞说那不能。春梅又叮嘱:“‘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也不行。”
“放心吧。”伟贞打包票,随手翻开,她笑道,“这随机的啊,跟抽彩票似的。”她学现代文学,对古代文学不太懂。开始读:“《赠卫八处士》: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问答未及已,儿女罗酒浆。夜雨翦春韭,新炊间黄粱。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春梅听得泫然,这个老三,选来选去,比“亲朋无一字”还糟,几乎跟苏轼的“十年生死两茫茫”齐平。
“哎呀。”伟贞突然轻叫了一声,慌忙往厕所跑。过了一会儿,她打电话过来,还是小声:“二嫂,拿个那个过来。”春梅领会,老三要卫生棉。家里现在已经没这东西:“用完了,我下去买。”
“不用不用。”伟贞在电话里说。她在厕所抽屉的犄角旮旯里翻到一片。一会儿,又来电话:“二嫂,你来看看。”春梅连忙过去。硬着头皮瞅瞅,老三的月经颜色有点不对,发褐。春梅问:“是不是炎症?最近有性生活吗?”口气像医生,问得也直接。伟贞掩盖,一脸无辜,说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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