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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被人搀扶着离开刑场,李谊都没再忍心再向那扇窗看一眼。
“首尊……”
姚玉站在后面,只能看到赵缭一动不动、仍旧拉满弓的样子。唤了一声没被应时,试探着走到她的侧面,才发现赵缭握弓和拉箭的两只手,因为用力过度,已经勾着筋死死向内扭着,想松开也松不得了。
姚玉连忙握住箭身,引着将箭头向上掰去,卸了一部分蓄力,才用尽全力狠狠掰赵缭拉箭的手,费劲地将箭拿了下来。
手里没了东西,赵缭的手指仍扭曲地勾着,和她额顶、颈下暴起的青筋像是一起有了生命一样,浮在赵缭的身体上不受控制地跳动。
当豆大的汗珠簌簌落下时,比眼泪落下更让人望而心伤。
姚玉担心地看着像是着了魔的赵缭,连忙要唤人送赵缭回府看郎中。还没出声,赵缭已经艰难抬起一只手,猛地抓住姚玉的胳膊,力气大得差点把姚玉拽倒。
“把我们的线索都放给察事营。”赵缭咬着牙抬起头,露出一张血色涨得太过充盈,反而有些晦暗的面孔。“非要这样的话,谁也别想好过。”……
李绍自刎于刀下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进了康文帝的耳朵里。
因为那时,康文帝的龙辇就在金銮殿前,亲自等着接李绍。
当得知刑场周边风平浪静,快到时间也没有出现劫法场的迹象时,侍候在侧的内监在康文帝只剩病气的脸上,看到了喜悦。
“陛下,俗话说好事多磨,越是经历一些波折,大皇子的身份就越有信服力。”内监适时笑着道。
“话虽这样说,可这孩子走回朕的身边,就用了十几年。朕怎么忍心他再受苦呢。”康文帝一双眼睛,始终盯着宫门看。
“大皇子终于能回到陛下身边,曾经的苦、现在的难,便都没有白受。”内监深谙皇帝心中所想,体贴地说着漂亮话。
“陛下,这里风凉,请先移驾吧。既然没事,大皇子一会儿自要来向您请安的。”
康文帝迎着风,自觉四肢百骸都快被吹化了,但还是摇了摇头。“等等绍儿。”
康文帝就是在这时,等来了盖着白布抬进来的李绍。
在大恸大惊、急火攻心晕厥过去的瞬间,康文帝还伸出发颤的手,指着李谊道了句:“拿下……!”
一群太医彻夜围着康文帝,用尽了毕生医术,才终于从阎王处抢来一口气,调回了一条命。
康文帝睁开眼,第一句话便是:“李谊呢?”
他声若游丝,却不妨碍他凹下去的眼睛俱是戾气。
“回陛下,已经拘押。”一旁的内监连忙回话,随后立刻捧上一封信:“代王殿下在被拘押前吩咐,待陛下醒转后,一定要立刻呈上这封信。”
康文帝重新合上双眼,过了许久后才缓缓道:“扶朕起来。”
看完信后,康文帝再次合上眼,沉默的时间远比读信的时间更长,长得站着一屋子的人都以为他是不是又昏过去了。
所以当他突然开口时,低哑的声音在鸦雀无声的屋里,像是响雷一样惊人。
“李绍呢?”
内监忙回:“暂时停在安泰殿了。”
没有皇帝发话,谁敢处理皇长子的尸身,只好停在宫中等待皇帝发话。
“移到后殿。”康文帝顿了一下,又道:“把李谊也提来。”
屋中众人面面相觑,最后又落在内监的脸上。内监只好小声道:“亡人入陛下的寝宫,恐不吉利……”
康文帝缓缓睁开眼睛,“亡在这寝殿里的人,难道还少吗?”
康文帝在三个人的搀扶下,才终于将自己移到了后殿。当所有人都退下后,就只剩下了坐着的皇帝、跪着的李谊,和仰躺着的李绍。
皇帝没醒没人敢用刑,李谊并没有受伤,只是衣袍有了诸多皱痕。
李谊什么也没说,请下了皇帝随身佩戴的小刃
,跪在地上沿着李绍耳朵的形状,割开了他双耳后侧的皮肤。
再将额头、颈下划开后,一张人皮被完完整整地揭了下来。
而皮下存在的那张面孔,并没有什么很值得人记住的特征,唯一的特点就是陌生,以及因为长期被囚禁在另一张面皮下,白得发皱、皱得发白,像是一直泡在水中。
李谊把人皮面具放在一边,挪动膝盖面向皇帝,仍然跪着,虽然没抬头但始终留意着皇帝的声音。皇帝本来不该再受任何惊吓了,但若不如此,也无法真正让皇帝看清这一切。
实际上,康文帝脆弱的心神,已经不会再更破碎了。
儿子是假的,可在看到假李绍尸身的那一刻,康文帝感受到的丧子之痛却是真的。
尤其是他的丧子之痛,是失去了同一个孩子两次,是失而复得后的又失、永失。
康文帝平静地看着地上了无生气的尸身,和了无生气的人皮面具,已经彻底垮了的心神既生不起气了,也流不下泪了。
他只是用苍老的声音,轻声喃喃:“他不是绍儿,那么绍儿呢……?怎么还没有回家……”
康文帝的声音,比李谊最后一次听到先帝宣平帝的声音,更加苍老。可实际上,李谳才正是鼎盛中年。
李谊心中五味杂陈,看了一眼身旁的尸身,道:“陛下,他是真的李绍。”
康文帝看向李谊,眉头不解地皱了皱。
“他也只能是真的李绍。”
李谊这么一说,康文帝就明白了。
若是皇帝力排众议,让一个毫无宗室血脉的冒牌货,轻而易举就摇身成了皇子,那么朝臣该怎么看他,天下怎么看他,史书又怎么看他。
本来康文帝暗室即位,就有名不正言不顺之处。即位后又一直久病缠身,并无建树,反而留下一堆可供指摘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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